龙哥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晨正在电脑上查二手丰田凯美瑞的行情。
手机在哑光的桌面上震动,嗡嗡的,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急躁,让旁边半满的咖啡杯里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林晨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立刻接。
他等它震到第三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才拿起来,划开,放到耳边。
“龙哥。”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含糊的吞咽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粤语新闻的背景音。
过了几秒,龙哥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平时低,也黏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晨啊……在忙?”
“还行。你说。”
林晨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目光从电脑屏幕上那辆银色凯美瑞的里程数上移开,望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积了层薄灰的地板上切出一块亮得刺眼的光斑,里面尘埃浮动。
“呃……有这么个事儿。”
龙哥又顿住了,能听到他咂了下嘴,然后是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紧接着是长长的一口吐气声。
“这个……不算帮里的事。私人的,一点家里的麻烦。”
林晨没催,等着。
电话那头只有龙哥抽烟的细微声响。
“是我一个……算是远房表亲吧。”
龙哥终于又开口,语速快了点,但字句还是斟酌着往外蹦,
“人挺老实,就是……唉,碰上倒霉事儿了。我现在带着他。这事儿……有点丢人,他不想声张。”
“小晨,你看,方不方便过来看一眼?就私下看看,出出主意。”
龙哥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林晨的目光落在光斑里那些上下翻滚的灰尘上,看了两秒。
“地址发我。”
地址在皇后区边缘一片老旧的街区,房子像是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就再没好好修缮过,外墙的红砖泛着黑,消防梯锈迹斑斑,像巨兽身上脱落的鳞片。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陈旧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喷出的热风、某家窗口飘出的炖菜味、垃圾箱没盖严的馊味,还有阳光下柏油路面蒸腾起的、略带焦糊的气息。
龙哥那辆黑色的老款凯迪拉克停在路边,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麻烦了,小晨。”
龙哥走过来,拍了拍林晨的胳膊。
“人呢?”林晨问。
“楼上。”
龙哥抬头瞥了一眼旁边那栋五层公寓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开着,旧窗帘没精打采地垂出来一角。
“赵阳。我表姨的儿子,论起来,得叫我声表哥。”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时好时坏,空气里有陈年的油烟和潮湿的灰尘味。
龙哥走在前面,脚步沉重。
到了三楼,他敲了敲一扇漆皮剥落的深绿色铁门。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警惕的眼睛。
看到龙哥,那眼睛里的警惕褪去些,变成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门打开。
屋里比楼道更暗,也更闷。
百叶窗拉下一半,勉强透进些光,能看见房间空荡荡的。
客厅里除了一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几乎没别的家具。
地板是暗沉的老旧复合板,有几处翘了边。
墙角堆着几个没拆完的纸箱,还有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
空气里有种隔夜食物、未清洗的衣物和一种灰心丧气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开门的是个男人,看起来比龙哥还显老态,应该不到五十,但背已经有点佝偻。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工装衬衫,扣子扣错了一个。
他看了一眼龙哥,又看向林晨,眼神躲闪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让开。
“赵阳,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晨,林先生。有本事,脑子清楚。”
龙哥介绍道,声音在空屋子里有点回响。
“小晨,这是我表弟,赵阳。”
林晨朝赵阳点了点头。
“赵先生。”
赵阳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他搓了搓手,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有些没洗净的黑色污渍。
他指了指那两把塑料椅。
“坐……坐吧。没……没茶了。”
“不用客气。”
林晨没坐,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客厅连着开放式的小厨房,灶台冷清,水槽里堆着几个没洗的碗。
一间卧室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光板床垫,没有被褥。
另一间门关着。
“就你一个人?” 林晨问,声音平稳。
赵阳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肩膀缩了缩。
他没回答,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手有点抖,打了两次火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跑了。”
他终于说,声音干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都跑了。”
龙哥走到折叠桌旁,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空洞的响声。
“那两个……还没信儿?”
赵阳摇摇头,又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他晦暗的脸上明灭。
“……没有。”
龙哥叹了口气,转向林晨,压低了些声音,但在这空荡的屋子里依然清晰:
“带着老婆女儿,正经途径来的,快十年了。前几年攒了点钱,在这条街后面盘了个小馆子,卖点面条饺子,生意还行,能糊口。本来……本来挺好。”
赵阳只是抽烟,眼睛盯着地板上某处污渍,仿佛没听见。
“人呢?” 林晨问。
“跟人跑了。”
赵阳接话,声音还是平的,没什么起伏,但拿着烟的手指抖得厉害,烟灰簌簌地往下掉。
“一个白鬼。保罗,好像叫这名儿。在隔壁街修车的,有时候来店里吃饭。”
龙哥啐了一口,虽然地上没东西可啐。
“狗日的。长得是个人样,口袋里没几个钢镚儿,开辆破福特,不知道给她俩灌了什么迷魂汤。”
“法律上,离婚了吗?” 林晨问赵阳。
赵阳愣了一下,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痛苦。
“没……没离。怎么离?人都找不到了。”
“报警了没?”
赵阳的头摇得更厉害,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不能报警……报警,街坊邻居,老乡,全都知道了。我……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抬起头,第一次长时间看向林晨,眼睛里是血丝、耻辱和一种走投无路的浑浊。
“让人知道老婆孩子跟个白鬼跑了,钱也卷光了……我成什么了?笑话!以后在街上走,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那个保罗,有联系方式?地址?” 林晨继续问,语气没什么变化。
“之前有他电话,打不通了。地址……就知道在布鲁克林哪片,具体不清楚。”
赵阳的声音低下去,
“半个月前,全部现金,还有她藏的几件我老娘留下的金首饰,全没了。馆子这几天也没开,没心思……也,也没本钱进货了。”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上个礼拜,我在八大道那边,远远看见他们三个……在逛。她挽着他,我女儿……被他抱着。”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转过身,对着墙壁,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但没发出声音,只有压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屋子里只剩下那抽气声,还有窗外街道隐约传来的嘈杂。
龙哥别开脸,脸色阴沉。
林晨站起来,走到赵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赵先生,”
林晨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盖过了那抽气声,
“你现在,想要什么?”
赵阳的背影僵住。
“是想把人找回来,老婆,孩子,还是要回你的钱?”
林晨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赵阳慢慢转过身,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泪。
他张了张嘴,眼神涣散。
“我……我不知道……她们……”
“你想告他们吗?”
林晨换了个问法,
“报警,或者通过其他途径,追究那个保罗,或者你妻子的责任。敲诈,盗窃,或者……以你女儿的名义,告他强奸未成年?”
“告?”
赵阳像是没听懂这个词,茫然地重复,
“告谁?告她?那是我老婆……那是我闺女……”
他拼命摇头,花白的头发跟着颤动,
“不能告……告了,她们就真的……真的回不来了……我女儿才十四岁……”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住,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宽阔的肩膀蜷缩起来,像个被突然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