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完全拉上去。
下午强烈但并不温暖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翻腾的无数灰尘,也照亮了地板上更多的污渍、角落的蛛网,和赵阳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赵哥,”
林晨改了称呼,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
“听我一句。第一,你餐馆的钥匙还在吗?”
赵阳从膝盖里抬起头,满脸泪痕,愣愣地点了下头。
“明天,去开门。打扫干净,能卖什么先卖点什么,哪怕只是煮几锅米饭,炒个蛋炒饭。你得让炉灶重新烧起来,让自己有事做,有进项,哪怕一分一毛。”
林晨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人活着,首先得吃饭,得站着。”
“第二,你名下还有银行卡吗?任何一张,不管里面有没有钱。”
赵阳迟疑着,又点了点头。
“去银行,挂失也好,补办也好,重新弄一张全新的卡。”
“把你现在手头还能动的,哪怕只有几十块,全部转进去。然后,改密码,用你老家的门牌号,用你第一次来美国的日期,用任何只有你知道、她们绝对猜不到的数字。”
“别用生日,别用纪念日。”
赵阳呆呆地看着他,眼里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微弱的光取代,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根漂过来的、不知道能不能抓住的稻草。
“第三,”
林晨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向他,
“她们的照片,那个保罗你知道的任何信息,长相,年龄,大概的住址范围,修车店的名字或者位置,你妻子带走了哪些具体的东西,金饰的样式,最后取现的银行和大概时间……所有你能想起来的,一点一滴,写下来,画下来。越细越好。”
赵阳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挣扎着想站起来。
“林……林先生,你……你能帮我找她们?能把钱……”
“我做不到任何保证。”
林晨打断他,语气清晰果断,不留幻想,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我能做的,是基于你告诉我的情况,‘研究’一下。研究在法律上,在你能做到的范围内,有没有什么别的‘路’可以试试。”
“或者,至少弄清楚,你现在究竟处在什么样的境地里,最坏能坏到什么程度,最好的情况又可能是什么。”
他走到折叠桌旁,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但所有这些,都有一个前提——你得先把自己从这摊烂泥里拔出来,站直了。否则,就算她们明天自己回来,或者钱从天而降,你也接不住。明白吗?”
赵阳扶着墙,终于站了起来。
他脸上还挂着泪,但腰背似乎挺直了那么一点点。
他看了看林晨,又看了看龙哥,最后目光落回林晨脸上,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明……明白。我听你的,林先生。”
“律师费……”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又掠过一丝窘迫和绝望,
“我……我现在付不起……”
林晨看向龙哥。
龙哥立刻开口,声音粗嘎:
“小晨是看我这张老脸,来给你出主意的。他不是律师,不收律师费。你记着这份人情就行。”
赵阳看着林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又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
“先照我说的做。”
林晨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颓败、空洞、却还残留着一丝曾经生活气息的屋子。
“有消息,或者你需要再找我,让龙哥告诉我。”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
龙哥拍了拍赵阳的肩膀,低声又嘱咐了两句,也跟了出来。
下楼,走出那栋散发着霉味的公寓楼,重新呼吸到街上混杂但至少流动的空气,龙哥长长地出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沉闷都吐出去。他
掏出烟,递给林晨一根。
林晨摆摆手。
龙哥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在夕阳斜照的光柱里翻滚。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那跑掉的女人,骂那个保罗,还是骂这操蛋的世道,
“真不知道这些女人怎么想的。好好的日子不过,孩子都那么大了,跟着个要啥没啥的白鬼跑?图他什么?图他一身膻味儿?图他毛多?”
林晨没接话,看着街对面一家理发店红蓝白三色的旋转灯箱,一圈,又一圈。
“之前不是没人劝过赵阳,”
龙哥继续说着,像是憋了很久,
“都说,钱别都让女人管着,自己手里得留点。他不听,轴得很!说在国内,家里钱都是老婆管,天经地义。信她信到骨子里。结果呢?人家把他骨头里的油都刮干净了,跑了!”
“他老婆,以前在国内就那样?”
林晨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宠坏了!”
龙哥撇撇嘴,
“赵阳能干,肯吃苦,国内就做小生意,有点小钱。那女人,啧,十指不沾阳春水,还嫌赵阳天天忙,没时间陪,净整些小资情调。”
“出来这些年,在这破餐馆里颠勺端盘子,怕是早就不耐烦了。碰上那个白鬼,会说几句洋屁话,带她去趟博物馆,看个电影,送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还上赶着给人做饭洗衣服,贱不贱?”
他猛吸一口烟,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排水沟,火星在昏暗的巷道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窝囊废!老婆女儿都看不住,钱也看不住!白在这地方混了这么多年!”
林晨终于把目光从旋转灯箱上移开,看向龙哥。
夕阳的光给他半边脸镀上了一层金边,另一边却隐在楼房的阴影里。
“龙哥,”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有时候,人跑,不是因为那边有多好。”
龙哥转过头看他。
“是因为她们觉得,跟那个人走,是‘向上’。哪怕那个人其实在泥坑里。”
林晨说完,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引擎发动,低吼声在狭窄的街道里回响。
龙哥皱着眉,咂摸着林晨最后那句话,半晌,又“呸”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觉得太他妈的绕。
车里,林晨看着后视镜里飞速退去的、破败的街区,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不是帮派事务,没有价格,甚至没有清晰的诉求。
而他要做的,不是快刀斩乱麻。
是在这团乱麻里,看看能不能,也为那个蜷缩在空屋子里的男人,找到一丝可供利用的、坚硬的线头。
车子拐上大道,汇入傍晚繁忙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