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黑文公寓里,林晨没开顶灯,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冷冷地映着他的脸,像戴了半张面具。
资料摊在桌上,纸页边缘有些卷曲。
赵阳的口述零碎,拼凑起来是一个并不罕见的故事:
周欣,国内某二本大学文学系毕业,做过几份不痛不痒的文职。
赵阳,高中毕业,家里有点小钱,自己折腾点小生意,在一次朋友饭局上遇到周欣,觉得这姑娘有种读书人的清傲劲儿,跟他的世界不一样,就铆足了劲追。
后来成了,周欣顺理成章不再工作。
再后来,不知是周欣吹了枕边风,还是赵阳自己也有点想法,总之,他们来了美国,在皇后区盘下个小餐馆。
日子本该像后厨那口熬着高汤的锅,慢慢煨出点滋味。
林晨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周欣在国内的社交账号很好找,头像是一张过度修饰、背景虚化的侧脸,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岁月静好”。
他点进去,往下翻。
起初是些寻常内容:
一杯拉花歪斜的咖啡配英文书封面,滤镜用得发蓝;
某小众文艺电影台词截图,配文是“灵魂震颤”;
几张构图刻意的旅行照片,文字里充斥着“自由”、“远方”。
然后,味道开始变了。
一些关于美国生活的转发,从最初的“天空很蓝”逐渐变成“这边的人眼神都透着清澈”,再到后来,开始出现一些更尖锐的对比——
九宫格里,左边是国内地铁拥挤人潮,配文“窒息”,右边是空荡的美国街道,配文“呼吸的权利”。
这还算含蓄的。
越往下,文字越赤裸。
林晨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他看到周欣转发并热烈赞同的言论,用词激烈地抨击“华人男性气质”,将华人家庭结构描绘成“封建遗毒的培养皿”,声称“华人男性不配拥有生育权,那是对女性的新一轮剥削”,赞美“美国式的两性关系是真正的盟友而非从属”。
她关注的账号列表像一份偏执的索引,清一色是某种极端化的、将东西方对立、将性别议题极端化的内容,其中一个账号的简介赫然写着:
“帮助亚洲女性打破枷锁,追寻应得的自由与爱情。”
林晨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楼下街道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没什么波澜。
他拿起笔,在摊开的空白纸上快速写了几个词:
“优越幻想”、“皈依者狂热”、“脱离现实的意识形态构建”。
又在下面划了线,写上:“女儿受影响程度?关键变量。”
他重新看向电脑,登录了一个不起眼的教会社区社交页面。
这个教会以帮助新移民适应生活为名,成员复杂。
他选取了一张周欣和赵眉相对清晰、看起来也较近期的合影,编辑了一条措辞温和的寻人启事:
“寻找这两位姐妹,家人非常担心。如有见到者,请私信,必有酬谢。”
点击,发送。
数字信号悄无声息地没入庞大的网络洪流。
第二天,赵阳那个歇业几天的餐馆门口又飘起了油腻的烟火气。
招牌旧了,霓虹灯管缺了几个笔画。
龙哥带着两个面相憨厚、手臂粗壮的汉子在搬门口堆放的垃圾和废弃纸箱,弄得砰砰响。
林晨站在略显空旷的餐厅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和陈旧食物混合的味道。
赵阳在擦一张桌子,抹布来回蹭,动作有些机械,好像那块褪色的塑料贴面能擦出金子来。
他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深了些。
“赵哥,”
林晨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清晰,
“你之前知道周欣平时在网上,看些什么,跟什么人来往吗?”
赵阳没停手,闷声道:
“不太清楚。她…就玩手机,看看剧。我忙,店里事多,进货、算账、招呼客人…顾不上。她也说我不懂她那些。”
他顿了顿,抹布在桌子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
“问了也白问,说两句就吵,嫌我俗。”
“赵眉呢?”
林晨走到柜台边,手指拂过台面,沾了点灰,
“你女儿,跟她妈妈想法近么?”
赵阳手里的抹布停下了。
他肩膀塌下去一点,像是被这个问题抽走了一些力气。
“…被带坏了。”
他声音发干,带着压抑的苦涩和愤怒,
“觉得她妈那套是对的。说我…说我们这种开餐馆的,没出息。说白人才…才高级。我骂过,吵过,没用。她跟她妈亲。”
林晨看着他,等了几秒,问:“赵哥,现在这情况,你心里有个底。最坏,你能接到什么程度?”
赵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直直地看着林晨,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半晌,那线条抖了抖,挤出嘶哑却异常清晰的一句:
“我要我女儿。赵眉得跟我。”
“哪怕离婚?”
“离。” 赵阳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字,带着狠劲,又重复一遍,“离。我认了。”
林晨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
“赵哥,那个女人,从根子上就和你不是一路人。就算哪天她转回来找你,今天这话你也得记住。”
他顿了顿,看着赵阳,
“赵眉十四了,法官会听她自己的想法。这有点麻烦。其他的,我看着办。这段日子,你把店撑起来,人活出点样子。你越像滩烂泥,法官越觉得孩子跟着你没前途。”
赵阳攥紧了手里的抹布,重重地点了下头。
门口,龙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来,带来一股外面的尘土味。
林晨走过去,递了根烟。
两人就站在餐馆门口歪斜的霓虹灯招牌下,看着街对面杂货店门口闲聊的两个拉丁裔老头。
“龙哥,”
林晨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这对男女,你有什么想法?”
龙哥斜眼看他: “什么意思?想法?老子想把他们沉了喂鱼。”
“这案子麻烦,报警没用,警察管不了家务事,尤其这种卷钱跑路的,多半不了了之。” 林晨看着烟雾飘散。
“但保不齐后面有些事,我们需要警察…或者需要警察‘看不见’。”
龙哥盯着他看了两秒,粗犷的脸上横肉动了动,明白了:
“你想动用点…‘关系’?”
“预防万一。有些场面,有执法人员在旁边站着,哪怕不吭声,味道都不一样。”
林晨弹了弹烟灰,
“有靠谱的门路吗?该打点的,不能省。”
龙哥啐了一口,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有。钱我出。妈的,就当给赵阳去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