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话音落下,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复述档案:
“根据我们了解,当初是你在国内多次提出,并且坚持要求来美国‘发展’。赵阳放弃了国内生意,陪你来这里重新开始。”
“那是他应该的!”
周欣声音尖利起来,
“他也就那点本事了!来了美国又怎么样?还不是开着那个破餐馆,说着蹩脚的英语!他能给我什么?保罗就不一样,他是白人,他年轻,他懂我,我们有共同语言,我们有爱情!”
她说着,甚至往保罗身边靠了靠。
保罗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躲闪,不停地瞥向门口。
龙哥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抱着胳膊,脸上的横肉绷紧,但没再动手。
“爱情。”
林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词汇,然后他点点头,
“好。个人选择,我们尊重。那么,我们来谈谈法律和钱。你离开时,转移走了你们夫妻联名账户里的四万七千美元现金,以及价值约五千美元的金饰。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你的单方面转移行为,已经涉嫌违法。如果赵阳先生提起诉讼,你很可能面临刑事指控。”
周欣脸色变了变,但依然强撑着:
“那是我们共同赚的钱!我有权使用!再说…再说那些金饰是我娘家给的!”
“银行流水很清楚。至于金饰归属,你可以试着在法庭上证明。”
林晨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而且,这笔钱现在在哪里?在你手里,还是,”
他目光转向眼神飘忽的保罗,
“在这位保罗先生手里,或者,已经变成了他兜里的毒品、啤酒,和这间公寓的租金?”
保罗像被踩了尾巴,立刻跳起来:
“嘿!注意你的言辞!那钱是周欣自愿给我用的!与我无关!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 林晨看着他,语速平缓,
“但你用了。每一笔消费记录,银行和信用卡公司都会很乐意提供。如果走法律程序,检方会很乐意将你们列为共犯。”
“毕竟,诱使他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并挥霍,这个罪名听起来不太光彩,对吧?”
保罗的脸色开始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林晨继续道:
“我们还是希望以相对和平的方式解决。当然,你我都知道,美国的司法系统,有时候存在一些不可预测的偏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肮脏凌乱的房间,意有所指,
“但布鲁克林又很大,警察也很忙,有些角落,有些声音,可能传不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很多事情,就不得不按…街面上的规矩来办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落在保罗和周欣耳中,却重得像锤子。
保罗猛地看向龙哥,又看看门口像铁塔一样沉默站着的劳伦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听得懂“街面上的规矩”是什么意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桌上那几盘已经凉透的菜,像一场拙劣表演的道具,静静地摆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保罗干涩的喉咙滑动了一下,先开了口,声音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虚张声势的强硬:
“…你想怎么谈?”
林晨的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自他们进门后,就一直咬着嘴唇、脸色变幻不定的赵眉身上。
女孩接触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往周欣身后缩了缩,但林晨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保罗,而是看着周欣,说出了进门后最核心的一句话:
“离婚,可以。抚养权,需要商量。当然,赵眉十四岁了,法官会认真考虑她自己的意愿。”
他这才将视线转向赵眉,
“赵眉,你自己怎么想?愿意跟你妈妈,还是想回爸爸那里?”
赵眉抬起头,快速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周欣,又瞥了一眼旁边烦躁不安的保罗,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尖声说道:
“我要跟着我妈!我不要回去!我爸他什么都不懂!这里…这里才是自由的地方!”
周欣听到女儿的话,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扭曲的得意。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看向林晨,仿佛在说:看,这是我女儿的选择。
保罗也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但那笑容在他瘦削而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僵硬。
林晨点了点头,对赵眉的回答不置可否,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确认程序。
他重新看向周欣和保罗,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意愿,我们了解了。钱,还是要还的。这是两件事。”
从布鲁克林那栋散发着霉味和堕落的公寓楼出来,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两辆车前一后驶离混乱的街区,像两条刚刚完成猎食、嘴角沾血的鲨鱼,沉默地游回熟悉的流域。
龙哥那辆黑色凯迪拉克在前。
他拉开后座门,没看周欣,只对低着头、用不合身外套紧紧裹住自己的赵眉抬了抬下巴:
“你,跟我们车。” 语气不是商量。
周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瞥见旁边劳伦斯小山一样沉默的身影,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剩下苍白的脸上肌肉细微的抽搐。
保罗已经飞快地钻进了他那辆漆面斑驳的旧福特,仿佛多在外面待一秒都是危险。
赵眉上了凯迪拉克的后座,蜷缩在最靠窗的位置,尽可能远离车里的其他人。
林晨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礼貌但无法跨越的距离。
龙哥坐在副驾,劳伦斯开车。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烟草,还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赵眉几乎不敢大口呼吸。
车子汇入车流,驶上通往皇后区的大桥。
车窗外的城市景象从布鲁克林的杂乱涂鸦,逐渐变得规整,又再度滑向皇后区那种疲惫的务实风格。
林晨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出手机,似乎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过了大约五分钟,当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平稳的高架路,发动机的声音变成一种单调的背景音时,他才收起手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赵眉。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探究的意味,像老师在查看一个走神的学生。
“读九年级了?” 他问,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