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眼睛盯着自己紧紧攥在一起的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成绩怎么样?”
“……还行。”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
“保罗,”
林晨顿了顿,这个词在车厢里像颗小石子,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是你自己选的,还是你妈妈的意思?”
赵眉猛地抬起头,看了林晨一眼,那眼神里有被冒犯的惊慌,也有一种虚张声势的倔强。
她很快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有区别吗?”
“有。”
林晨回答得很快,语气依旧平稳,
“如果是你选的,说明你有自己的判断,好坏自己承担。如果是你妈妈的意思……”
他停住,没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让沉默自己去填满。
然后,他自然地切换了话题,仿佛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换个说法。赵眉,你觉得保罗……符合你想象中‘白人’该有的样子吗?”
赵眉咬住了下唇,不吭声。
“我的意思是,”
林晨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在耶鲁,认识不少白人同学,教授,各种各样的。有家里几代常青藤的,有自己拼出来的,有聪明得让你觉得可怕的,也有勤奋到让你佩服的。”
他微微侧身,以便更自然地面对她,这个姿态减少了些压迫感,多了点“交谈”的意味。
“拿他们和保罗比,你觉得,像吗?”
“耶鲁?”
赵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次她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林晨脸上,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但林晨捕捉到了。
那是混杂着怀疑、惊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动的向往。
“对。”
林晨点点头,没多说自己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所以,以我见过的一些样本来看,保罗……”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不太像那个群体里的人。他更接近……嗯,布鲁克林街头,或者说,任何一个城市底层挣扎的工人形象。没钱,没稳定工作,没有未来……”
他摊了摊手,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赵眉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她当然知道保罗没钱,没正经工作,和她想象中“自由、成功、优雅”的白人形象天差地别。
但被林晨这样平静地、像做分类对比一样指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难堪的刺痛,以及某种被戳破幻象的恼怒。
“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防御性的尖锐。
“没什么,随便聊聊。”
林晨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想到,你马上要读十年级了。学费,课本,以后如果还想上大学——我猜你妈妈应该没工作,对吧?保罗看起来也不像能存下钱的人。你的学费、生活费,到时候从哪里来?”
赵眉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妈说了……离婚了,我爸得给抚养费。”
她说,但底气明显不足。
“给到十八岁。”
林晨接口,精准地补上后半句,
“然后呢?大学学费一年好几万,谁出?保罗?还是你指望一个连自己都养不好、需要你妈妈拿前夫的钱来贴补的男人,帮你出学费,帮你写推荐信,把你介绍进他的‘高端白人圈子’?”
“赵眉,”
林晨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
“有些投资,是看得见回报的。比如你爸爸的餐馆,投进去劳动,能赚出生活费。有些投资,是沉没成本。你妈妈在保罗身上的,恐怕是后者。而保罗在你和你妈妈身上的‘投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式T恤领口,
“动机可能很复杂,但一定不包括为你规划一个正常的未来。”
赵眉的脸变得惨白,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想起保罗身上永远散不去的烟味和大麻味,想起母亲看着他时那种让她恶心的、讨好的笑容,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和自己醒来后的茫然与冰冷……。
是的,保罗什么都不会给她,除了更快的下坠。
跟着爸爸,至少还能站着。
跟着妈妈和保罗,就只能跪着,甚至爬着。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和更尖锐的清醒。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胸口剧烈起伏,没再反驳。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充满了粘稠的、未被言明的恐惧和计算。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子快要驶入餐馆所在的街区,林晨才用最后一段话,为这场谈话收尾,语调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诱惑的平和:
“保罗和你妈妈能给你的,是一个……不确定的现在,和一个大概率更糟的未来。”
“你爸爸能给不了你‘自由’的幻觉,但他能给你一个看得见的、安稳的现在,和一个你可以自己伸手去够的未来。”
“如果你爸爸同意,我可以帮忙。比如,找个周末,带你去纽黑文,去耶鲁的校园里走一走。”
“看看真正的图书馆,真正的实验室,和那些你妈妈嘴里‘自由’的样本,到底在什么样的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谈论什么样的话题。”
赵眉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但她的肩膀不再那么僵硬地耸着,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只是手指依然紧紧地抠着自己的掌心。
车子停了。
赵阳的餐馆就在眼前。
赵阳早已等在门口,像一尊风化的石雕。
看到凯迪拉克停下,看到赵眉从车上下来,他眼睛一亮,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双手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碰女儿又不敢,最后只挤出一句干涩的:
“眉眉……回来了。”
赵眉没应,甚至没看他,低着头,肩膀缩着,快步从他身边掠过,径直走进餐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赵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激动和希冀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保罗那辆破福特才姗姗来迟。
车停得歪歪扭扭。
保罗和周欣下车时的脸色都不好看。
保罗脸上有不加掩饰的烦躁和不安,周欣则眼眶发红,头发有些凌乱,看来在过来的几十分钟车程里,两人之间有过相当“激烈”的交流——可能是互相埋怨,也可能是关于下一步的争吵。
一个想拿了钱赶紧摆脱麻烦,另一个或许还在不甘心“自由”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