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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类似。但独奏家也可能有乐队伴奏。”
林晨斟酌着词句，
“侧重点不同。好莱坞贩卖的，是‘你可以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救世主’的梦；”
“另一种叙事可能更倾向于说，‘你是伟大事业中不可或缺的一颗螺丝钉’。当然，”
他补充道，
“爱情片，恐怖片，这些人类共通情感的类型，差别没那么大，但能戳中观众的点，可能因为文化背景不同而不同。”
“那在你们那里，是好莱坞这种个人英雄片卖座，还是本土的集体英雄片更卖座？”
艾玛追问，她似乎对这个话题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林晨笑了笑：
“我没做过市场调查。不过直观感觉，票房高的好莱坞大片，个人英雄题材的应该不少。毕竟，做独一无二的超级英雄梦，比做一颗‘不可或缺的螺丝钉’梦，听起来刺激多了，也简单多了，不是吗？”
艾玛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很有意思的角度。所以在你看来，这仅仅是叙事偏好不同？”
林晨拿起水杯，在手里慢慢转着，看着烛光在玻璃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和我大学室友——国内大学，通常是六到八个人一间宿舍，晚上熄灯后，什么都能聊——我们曾经争论过这个。”
“哦？你们得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结论？”
艾玛身体微微前倾。
“没那么惊世骇俗。”
林晨放下杯子，
“有个室友，选修社会学的，他提出过一个观点，我觉得有点意思。”
“他说，美国需要好莱坞，需要这些无与伦比的个人英雄，某种程度上，是在系统性地转移民众对制度本身的审视和批判。”
“你看，如果所有成就都被归结为个人的天才、努力、自由选择，那么所有的失败——失业、贫困、医疗困境——自然也很容易被归结为个人的懒惰、愚蠢、不够进取。”
“系统是完美的，是给你提供机会的舞台，你在上面跳得好不好，全看你自己。这样一来，系统的压力就被转嫁、稀释到了无数个体身上，没人会去质疑舞台本身是不是倾斜的，灯光是不是只打在某些区域。”
他顿了顿，看着艾玛。
艾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很专注，示意他继续。
“反过来，在我们的环境里，”
林晨继续说，声音平缓，
“可能从中学，甚至更早，大家就被迫或主动地开始学习解读政策、分析制度。”
“看电影，看新闻，看社会事件，很多人会下意识地去想‘这背后是什么政策导向’、‘反映了什么社会问题’、‘制度如何应对’。”
“对制度的批评和讨论，有时候比对个体的批判更常见，也更安全。当然，纯谈恋爱的片子除外。”
他最后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但语气没什么笑意。
艾玛沉默了几秒钟，用餐叉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西红柿。
“所以，你认为这是一种……有意识的引导？通过文化产品？”
“不全是‘有意识’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生态。”
林晨继续补充道，
“我看过一篇论文，忘了名字，大意是说，美国的社会机制——教育、媒体、流行文化——都在不断强化‘个人无限可能’的神话。”
“这有两个效果：第一，它掩盖了真实的、结构性的不平等是如何运作的，让你觉得你的位置完全是你个人努力的结果；”
“第二，它从根本上消解了底层形成统一、有效抗争组织的可能。如果每个人都坚信自己的困境是独特的、是个人的失败，他们怎么会联合起来，去质疑那个制造了大部分困境的系统呢？”
“工会……” 艾玛低声说。
“对，工会。”
林晨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了然，
“一种很麻烦的组织，不是吗？对于追求效率最大化的资本来说。”
“而个人主义神话，是瓦解工会意识最好的溶剂之一。‘你过得不好，是因为你不够强，为什么不努力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反而要跟那些不如你的人一起抱团取暖？’”
他说完，拿起叉子，开始专心地对付那盘已经有点凉了的意面，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随口的闲谈。
艾玛很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餐馆的嘈杂声浪包裹着他们这桌短暂的沉默。蜡烛的火焰轻轻晃动。
“林晨，”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不同，
“和你聊天真的总是很有趣。我现在更期待看到你在课堂上，在研讨会上，会怎么‘引爆’那些教授和同学了。”
林晨咽下食物，抬眼看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那我的学姐，在‘引爆’别人之前，能先给我这个新生一些生存建议吗？”
“比如？”
“比如，一个亚裔面孔，在耶鲁法学院，如何避免在第一年就变成图书馆的固定背景板，或者小组讨论时的透明人？”
他问得很直接，甚至有点过分实际。
艾玛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别的，像是一种达成共识的愉快。
“这个嘛……有个很简单粗暴但有效的办法。”
“嗯？”
“让我陪你去上几次课。”
艾玛拿起自己的可乐，轻轻和他手边的水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坐在你旁边。我保证，很快就不会有人把你当背景板了。沃伦这个姓氏，在某些小圈子里，还算有点辨识度。”
林晨看着她，也慢慢弯起嘴角，那是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容。
“听起来像是某种……‘人肉盾牌’或者‘声望加成’？”
“随你怎么理解，学弟。”艾玛眨眨眼，
“不过，使用‘沃伦声望加成服务’，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以后看电影，晚餐你请。”
艾玛说得理所当然。
“成交。”
林晨端起水杯，正式地回碰了一下她的可乐杯。
窗外，纽约的夜彻底沉了下来，灯火流转。
餐馆里暖意融融，食物的香气，刀叉的轻响，模糊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银幕上那些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关乎个人与系统的尖锐对话，都暂时退去了，缩回现实的帷幕之后，成为这顿普通晚餐里，一点不易察觉的、思维的辛辣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