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法律咨询散场时,日头才刚刚西斜,给皇后区灰扑扑的街道镀了层廉价的暖金色。
折叠桌收起,宣传板归位,空气里还飘着速溶咖啡和无数种焦虑混合的味道。
林晨把最后一把椅子码好,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结束得比想象中早。”
艾玛把一叠没发完的传单塞进帆布包,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和律所那个沉稳专业的艾玛判若两人,倒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接下来什么安排?直接回图书馆,继续啃你的《侵权法重述》?”
林晨看了眼手机,时间确实还早。
“计划是这样。案例分析还差一半。”
“计划也可以被更有趣的事情打断。”
艾玛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片暖金色的光,眼睛里有种跳跃的、带着点挑战意味的神采,
“比如,去看场电影。我知道附近有家影院,下午场人少,沙发座还算舒服。”
林晨挑了下眉。
看电影?
这不在他日程表的任何一栏,也不在通常的沃伦家族女儿的互动范畴内。
他看着她,等一个解释,或者至少,一个电影名字。
艾玛笑了,像是看穿他那点无声的疑问。
“《速度与激情》,最新一部。”
“别那副表情,我知道你可能更喜欢费里尼或者黑泽明——我猜的——但偶尔,也需要一点纯粹的、不用动脑子的爆炸和引擎轰鸣,对吧?就当……田野调查,观察美国大众娱乐的终极样本。”
理由无懈可击,甚至带上了点学术色彩。
林晨想起理查德的话——“法律一半是条文,一半是人情”。
观察人情,似乎也包括观察人们如何消磨闲暇。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
“行。听你的。”
电影院藏在一条商业街的二楼,门脸不大,红色的霓虹灯管拼出“CINE”的字样,有一半的“E”不亮了,闪烁着一种苟延残喘的热闹。
下午场果然冷清,售票处前空无一人,只有爆米花机发出持续不断的、温暖的嗡嗡声和甜腻的焦糖香气。
林晨走到柜台前,墙上电子屏滚动着场次。
最新一部《速度与激情》半小时后有一场。
他掏出钱包。“两张,谢谢。中间靠后位置。”
他没问艾玛的意见,这种小事,做决定比征求意见更有效率。
艾玛也没在意,她已经在旁边的零食柜台前,仰头看着琳琅满目的糖果和薯片。
“嘿,爆米花要咸的还是焦糖的?可乐加冰吗?还是你要别的?”
她侧过头问他,光影在她侧脸打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原味爆米花,水就行。”林晨拿了票,走过来。
“无趣。”
艾玛撇撇嘴,但还是对柜台后的少年说,
“一份原味爆米花,大份。一杯水,一杯零度可乐,加冰。”
她付了钱,抱起爆米花桶,转身塞给林晨,
桶很大,纸壳边缘蹭着下巴,散发出油腻而朴素的玉米香气。
林晨接过来,没说话。
放映厅很小,沙发座旧了,皮革有些开裂,但还算干净。
果然没什么人,除了他们,只有前排角落里蜷着一对穿着连帽衫、似乎睡着了的少年。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铺天盖地的预告片带着震耳欲聋的音效砸过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纯粹感官的洪流。
肌肉、豪车、美女,更猛的肌肉、更贵的豪车、更多的美女。
爆炸连着爆炸,追逐套着追逐,家庭、忠诚、兄弟情谊的口号在硝烟和金属扭曲的尖叫声中反复响起,像一种贯穿始终的、单调而强有力的背景音。
逻辑让位于肾上腺素,物理定律死在了导演的剪辑台下。
林晨抱着那桶爆米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
看那些被无限夸大的个人如何在枪林弹雨和末日危机中单枪匹马,或者以小团队形式,拯救世界于既倒。
银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偶尔在某个过于离谱的飞车镜头时,他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看见了一个已知答案的拙劣证明过程。
艾玛倒是看得很投入,该笑的时候笑,该紧张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
她吃爆米花的速度很快,咔嚓咔嚓,像只专注的松鼠。
电影散场,灯光大亮,那对连帽衫少年揉着眼睛晃了出去。
林晨和艾玛跟着人潮(其实也没几个人)走出放映厅,重新暴露在商场过于明亮的白炽灯下。
外面天已经黑了,商业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俗气而热闹。
“晚餐?”
艾玛很自然地问,好像这是电影之后的固定程序。
“好。”
林晨也答得自然。
附近有家意大利家庭餐馆,门口挂着红白格子的帘子,看起来不错。
餐馆里弥漫着番茄、罗勒和烤奶酪的浓郁香气。
木桌,蜡烛装在空酒瓶里,声音有些嘈杂,但有种让人放松的热闹。
他们点了两份意面,一份沙拉,分享一瓶气泡水。
食物上来后,艾玛卷起一叉子面条,没立刻送进嘴里,忽然抬头问:
“中国也放《速度与激情》这种片子吗?我是说,引进的好莱坞大片。”
“放。”
林晨切开盘子里的肉丸,
“有配额,不是全部,但每年总有一些能进去。像这种……嗯,比较‘通用’的。”
“通用的?指什么?”
“指爆炸、飙车、拯救世界,”林晨喝了口水,“还有‘家庭’。”
他说最后那个词时,语气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微妙。
“那中国自己的电影呢?也拍这种个人英雄单挑全世界吗?”
艾玛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烛光在她眸子里跳跃。
林晨停下叉子,想了想。
“有,但不多。叙事逻辑……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好莱坞的英雄,是孤胆英雄,或者一个小团队。他的力量来自内心,或者一套战甲,或者变异基因。”
“他拯救世界,是因为他‘选择’这么做,这是个人自由意志的巅峰体现。最后,荣誉归于他个人,失败……如果失败,通常也归于他个人能力不足或者选择错误。”
林晨的语速平稳。
“中国的叙事里,更常出现的是……集体。个人很重要,但个人是在集体中发挥作用,为了某个超越个人的目标——国家、家园、某种信念。”
“成功是集体的成功,困难也需要集体的力量去克服。你可以说,一个更偏向集体主义的叙事模板。”
“就像交响乐和独奏的区别?” 艾玛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