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大咧咧地自己拿了双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哟,小晨,没看出来啊,手艺可以啊!”
他又尝了尝肉丝面,点点头,
“味道正。专门学过?”
“高中开始,寒暑假就在餐馆后厨帮忙。”
林晨自己也盛了小半碗面,在赵眉对面坐下,吃得很慢,
“有些老师傅,看你肯学,不偷懒,偶尔就愿意点拨两手。混口饭吃的手艺。”
“不比老赵差。”
龙哥评价道,又看向赵眉,
“眉眉,快吃,趁热。”
赵眉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吃得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速度不慢,显然是饿了。
热食下肚,她脸上那层过于苍白的底色,似乎被热气熏出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龙哥看她吃着,自己也扒拉了几口面,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语气放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他那股子江湖气的直接:
“眉眉,听你爸说,最近在家看书?好事。别把自己闷坏了。有啥不懂的,随时说。”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别的不会,成绩马马虎虎,你要是不嫌烦,随时去家里,让他给你讲讲。管饭。”
赵眉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
她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的方向,里面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她继续低头吃饭,只是咀嚼的动作,更慢了一些。
“快吃吧,面要坨了。”
林晨说了一句,自己也安静地吃着。
一时间,小小的客厅里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反而衬得屋里有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宁静。
吃完饭,赵眉要收拾,林晨摆摆手:“你看书吧,我来。”
他利落地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清洗,擦拭灶台,归位。
动作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赵眉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没再坚持帮忙,只是看着。
等林晨擦干手出来,她已经坐回了书桌前,重新拿起了笔,但没立刻写,只是看着摊开的书页。
“走了。”林晨对她说。
赵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点了下头。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还有些属于少女的柔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比同龄人沉得多。
“锁好门。”
龙哥补了一句,大手在她头顶虚虚地按了一下,没真的碰着。
两人下了楼,回到车里。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龙哥开着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咂了下嘴,像是要把嘴里那点复杂的滋味咂摸干净。
“你说,”
他眼睛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声音有些闷,
“在国内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信那些个鬼话,跑过来,说什么自由,什么好……现在弄成这副德行。图什么?”
林晨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残留的、那点来自赵阳家的、混合着饭菜和柠檬清洁剂的气息。
“她们那种人,”
林晨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淡,也有点冷,
“在国内摇旗呐喊,呼朋引伴,把那些口号当勋章别在胸口,那才是她们的价值所在。她们需要的不是信,是那种站在某个高处的、被簇拥的感觉。一旦真信了,真一脚踏进来……”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
“就会发现,高台下面是水泥地,摔下来,要么鼻青脸肿,知道疼了,要么,干脆把地面也当成天堂的一部分,骗自己摔得不疼,甚至摔出了境界。周欣么,”
他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她大概是后者,而且摔得尤其狠。因为她没法回头,更不能在赵阳面前承认自己错了。认错,对她来说,比摔断骨头还疼。那会要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的命。”
龙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
“所以你觉得,她对那洋鬼子保罗,也不是真喜欢?就是……找个由头,证明自己选的路没错?”
“喜欢?”
林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知道。人心隔肚皮,喜欢是什么,可能她自己都说不清。但我知道一点,她会用尽一切办法,去证明她选的路,她信的东西,没错。”
“保罗,大概是她当时能抓住的、看起来最能‘证明’她没错的一根稻草。毕竟,那时候她手里,还有点钱。”
这是最讽刺也最可悲的地方。
那点钱,是赵阳一分一厘、在油烟里熬出来的,是她曾经不屑一顾、急于摆脱的“过去”的象征。
她却用这“过去”换来的钱,去豢养一个证明她“未来”正确的幻影。
幻影碎了,钱没了,她两手空空,连回头路都被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堵死了。
龙哥摇了摇头,沉默地开了一段。
“国内……信这些的人,多吗?”
“不知道。”林晨回答得很干脆,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有人批经费,有人想赚钱,有人要口号,有人图热闹。生意而已。只是没想到,还真有人,不但信了,还真的收拾包袱,照着那画出来的大饼,一脚踏出来了。”
他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而荒唐的事,
“要是有人给我钱,让我喊两句,我也不是不能喊。赚钱嘛,不寒碜。寒碜的是,自己把戏台子上的戏服,当真了。还当成了命。”
车里再次沉默下来。
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纽约的夜晚在他们身后铺展开,璀璨,冷漠,吞噬着无数的梦与骸骨。
而前方,是更深的夜,和未知的路。
龙哥没有再问。
有些答案,或许根本就不需要问出来。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或清醒,或糊涂,或踌躇满志,或头破血流。
而他们能做的,或许就像今晚这样,把一个喝醉的人送回家,给一个还没吃饭的孩子做顿简单的饭,然后继续在这夜里,沉默地往前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