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赵阳喝得有点多。
不是应酬的那种喝,是闷的,自己把自己灌进去的。
赵阳趴在油腻腻的塑料桌布上,肩膀微微起伏,不知是醉了还是睡了。
店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油烟和清洁剂的味道,此刻被浓烈的酒精味撕开一道口子,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龙哥皱了皱眉,没说话,走过去拍了拍赵阳的脸。
“赵阳?醒醒,回家睡。”
赵阳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没有泪,只是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地飘了一会儿,才聚焦在龙哥脸上。
“……龙哥?林、林律师?”
他舌头有点大,试图站起来,身体晃了晃。
林晨上前一步,架住他另一边胳膊。
“送你回去。” 林晨说,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询问。
赵阳没反抗,或者说,没了反抗的力气,大半重量压在两个人身上。
三人就这么沉默地出了餐馆,锁了那扇沉重的卷帘门。
晚上的凉风一吹,赵阳哆嗦了一下,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丝,嘴里含糊地念叨:
“……麻烦你们了……真没用……又麻烦……”
龙哥把他塞进车后座,动作不算轻。
“闭嘴,省点力气,一会儿别吐我车上。”
车子驶入皇后区迷宫般的街道,窗外是流动的、光怪陆离的霓虹,和一片片沉在阴影里的老旧公寓楼。
赵阳住的地方不远,几分钟车程。
他靠在车窗上,眼睛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不再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车厢里一起一伏。
到了楼下,又是一番折腾。
赵阳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弄上楼的。
钥匙在兜里摸了半天,最后还是林晨从他另一个口袋找出来,打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屋里透出的光,和预料中的凌乱冷清不同。
灯是亮着的,暖黄色的光。
两个月前那次来,这个家还像个被洗劫过的空壳,家具歪斜,透着股破败的寒气。
现在,虽然依旧称不上多好,但至少,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地板拖过,虽然有些地方漆面磨损得厉害。
沙发上铺了块干净的、蓝白格子的盖布,遮住了下面破旧的绒面。
窗户上挂了新的、简单的米色窗帘,拉拢了一多半。
空气中没有异味,反而有股淡淡的、像是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混着一丝书页和纸张特有的气息。
最显眼的变化是餐桌——那张之前空荡荡的旧木桌,现在铺上了素色的桌布,上面整齐地放着一摞书、几个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盏台灯,灯光明亮地圈出一块洁净的区域。
赵眉就坐在那片光亮里。
她穿着居家的宽松T恤和运动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垮的髻,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看到被架着的父亲,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静了一瞬,然后放下笔,站起身,走过来,帮着扶了一下。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平。
赵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被搀到卧室门口,他自己挣了一下,闷声道:
“我……我自己能行。”
他扶着门框,晃悠着进去,然后里面传来重物倒下的闷响,接着是绵长的、带着酒意的鼾声。
龙哥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顺手带上了卧室门,留了条缝。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晨的目光掠过那些新添置的窗帘、桌布,最后落回赵眉身上。
她比两个月前看起来,脸上稍微有了点活气,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绷和警惕,还在。
像只受过惊的小兽,即便在看似安全的巢穴里,耳朵也依然支棱着,捕捉着最细微的动静。
“吃饭了吗?” 林晨问,声音不高,打破了沉默。
赵眉摇了摇头,视线垂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说自己不饿,也没说在等父亲回来一起吃——可能本来也没等,也可能等了,但没等到,就习惯了。
林晨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很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锅碗瓢盆各归其位,灶台擦得发亮。
他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蔬菜用保鲜袋分装好,码得整齐;
鸡蛋一盒;冷藏层里有肉,有鱼,都用保鲜膜裹着;
下层冷冻格里是速冻饺子和一些肉类。
看得出,是花了心思、认真在过日子的储备。
赵阳是厨子。
他或许不知道怎么表达,或许心里堵着太多东西,但他填满这个冰箱的方式,笨拙而实在。
林晨扫了一眼,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挽起衬衫袖子,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起。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蛋,两个番茄,一把小葱,又从冷藏格取出一小块用保鲜膜包好的瘦肉。
动作熟练,井井有条。
赵眉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也没离开,就倚着门框,看着。
看林晨洗米,淘米,按下电饭煲的按钮。
看他把番茄在开水里烫过,利落地去皮,切丁。
看他将瘦肉切丝,用料酒、生抽、淀粉抓匀腌制。
看他打蛋,蛋液在碗里搅打出均匀的泡沫,热油下锅,“刺啦”一声,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凝固,又被锅铲快速划散,盛出。
再下肉丝,滑炒变色,下番茄,炒出红沙,调味,最后倒入炒好的鸡蛋,翻炒均匀,撒上翠绿的葱花,出锅。
另一个灶眼上,小锅里的水已经沸腾。
林晨下了把挂面,用筷子轻轻拨散。
等待的间隙,他又快手调了个简单的酱汁——生抽、醋、一点糖、蒜末、辣椒油。
面煮好,捞进一个大碗,淋上酱汁,又烫了几根青菜盖上。
两菜一面。
番茄炒蛋,肉丝炒面,外加一碟冰箱里拿出来的酱黄瓜。
热气腾腾,颜色分明,被端上那张铺着桌布、刚刚还堆着书本的餐桌。
“吃吧。” 林晨说,递给她一双筷子。
赵眉坐下来,拿起筷子,没立刻动。
她看着眼前简单却冒着热气的饭菜,又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里面,父亲的鼾声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