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有些发干。
林晨离开窗边,走到狭小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双手接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水很凉,刺激着皮肤下的血管。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没什么血色的脸。
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缺乏睡眠和过度用眼的印记。
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像一口被抽干了情绪的深井。
他回到床边,和衣倒下。
床垫有些硬,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那是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缝隙投进来的,一道一道,像是囚笼的影子。
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残留的亢奋之间拉扯,逐渐模糊。
黑暗像潮水,带着熟悉的重量,缓慢地淹没上来。
然后,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毫无征兆地、霸道地冲进了鼻腔。
场景变换。
老家县医院那条永远泛着潮湿水光、飘散着疾病和绝望气息的走廊。
灯光惨白,照在绿色墙裙上,油腻而陈旧。
父亲躺在那里,瘦得脱了形,像一件被胡乱塞进白色被单里的旧衣服。
呼吸机的管子插在鼻子里,一起一伏,发出单调的、令人心慌的嘶嘶声。
监护仪上绿色的数字和线条跳动,是生命残存的可视化信号,脆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那时候,父亲还能说话,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他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一种近乎哀求的释然。
“……是爸拖累你了……没给你……好日子……”
“别怨……别怨谁……”
“以后……轻轻松松的……活……”
轻轻松松地活。
像一句遥远得可笑的祝福,又像是最残忍的判决。
那时候的林晨是怎么做的?
他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个冰冷、清晰、驱动着身体的念头。
他去求那个女人。
他的生物学上的母亲。
他记得那间装修俗气的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闪着廉价的光。
那个女人,穿着紧绷的睡衣,脸上敷着面膜,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惊讶,有些躲闪,有些不耐烦。
她新丈夫的儿子,一个胖乎乎的、大约十来岁的男孩,正坐在地毯上打游戏,手柄按得噼啪响,头都没抬。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用自己所能组织出的、最清晰、最冷静的语言,陈述父亲的病情,所需的费用,以及他愿意打欠条。
他会还。
用他未来所有的收入。
他可以签字,可以公证。
女人揭下面膜,皮肤是一种不自然的白。
她叹了口气,声音拖得长长的。
“小晨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也知道,家里最近也紧。你看浩浩(她指了指打游戏的男孩),暑假报了那个国际夏令营,贵的要死,可不能不让他去啊,对小孩子成长好……”
国际夏令营。
林晨的视线落在那个男孩身上,他正为游戏里的胜利欢呼。
那欢呼声刺耳极了。
他不知道后来是怎么离开那个房子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医院那条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的。
记忆在这里有一段突兀的空白,像是被粗暴地剪掉了一截。
只记得最后,他站在父亲病房门外,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却没有推开。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到里面父亲侧卧的轮廓,那么小,那么无助。
就在那一刻,某种东西,在他心里,很轻,但又很彻底地,断了。
一根连接着母体、输送着养分(哪怕是微薄而不可靠的养分)和某种名为“血缘义务”的脐带,被他自己亲手,用那种极致的、冰冷的现实,剪断了。
从此,他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背上的一份重量,和面前的一条路。
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睡梦中,他的眉头无意识地蹙紧,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
窗外的光线,依旧一道一道,印在他脸上,像一道道无声的刻度,丈量着这个漫长而沉重的夜。
远处,纽黑文沉睡着,对这座城市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平凡的凌晨,一个异乡人无数个挣扎夜晚中,寻常的一个。
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林晨是在手机第三次震动时,才从一片虚无的睡眠中挣脱出来。
连续、执拗的来电震动,贴着桌面嗡嗡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制造出一种近乎暴力的存在感。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屏幕映出“赵阳”两个字。
这个电话,大多数情况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一种冰冷的、职业性的警觉,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他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
“林、林律师……”
赵阳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和恐慌,背景音里还有女人压抑的、断续的抽泣。
“那个杂种……保罗……他、他发了照片过来……威胁我……要钱……不然就、就全发出去……操他妈的!我要杀了他!我他妈……”
“赵阳。”
林晨的声音很平,像一块冰扔进沸水里,瞬间压住了那头几乎要失控的咆哮。
“呼吸。慢点说。什么照片?发到哪里了?”
“照片……是眉眉……还有、还有……”
赵阳的声音哽住了,仿佛说出那个名字都是一种亵渎,接着是更大声的、近乎野兽般的粗重喘息,和一拳砸在什么硬物上的闷响。
“周欣!还有周欣!在床上!没穿衣服!这个狗娘养的杂种!他拍了照!现在拿来威胁我!五千美金!今晚之前!不然他就发到网上,发给我店里所有客人!发得到处都是!我……”
“地址没变?还在家里?”
林晨已经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开始穿裤子。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在、在家……”
“待在原地。锁好门。别碰酒,也别碰任何能当成凶器的东西。尤其是你,赵阳,听清楚,现在,你的手必须干干净净。”
林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像钉子一样砸过去。
“我马上到。在我到之前,不要做任何事,不要回他任何信息。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