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夏末的午后,暑气像一层厚重油腻的塑料布,捂在城市上空。
往年暑期最后一次的社区法律咨询,通常在某个教堂阴凉但气味复杂的地下室进行,但今年那教堂在翻修管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漂白水打架的味道,没法待人。
于是,咨询点挪到了布鲁克林这个老旧社区的小广场树荫下。
树荫稀薄,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燥热。
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沃森律师事务所社区服务”的塑料牌子和一些传单。
传单边角被汗水微微浸软。
林晨和艾玛坐在桌后,背后是广场上干涸的喷泉池,池底积着些颜色可疑的垃圾。
几个无所事事的老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时间在他们身上仿佛凝成了粘稠的胶体。
更远处,几个明显是流浪汉的人蜷在建筑的背阴处,身下垫着纸板。
空气里是热浪烘烤出的复杂气味:陈年垃圾的微酸、廉价香水也盖不住的体味、远处快餐店飘来的油腻食物香气,还有无处不在的、属于城市角落的淡淡尿骚味。
林晨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但后背依然洇出了一小片深色汗迹。
他面前摆着拍纸簿和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广场。
艾玛则拿着把印着律所logo的塑料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皮肤上。
她偶尔拿起瓶装水喝一口。
他们的“客户”寥寥无几。
大多数路过的人只是投来匆匆一瞥,便移开目光,仿佛那些写着“法律援助”的牌子会烫伤眼睛。
来咨询的,也多是些鸡毛蒜皮、让人深感无力的事情:
房东拒绝退还押金、噪音投诉无果、看不懂的账单催缴通知……法律在这种地方,往往像一把过于庞大精致的钥匙,打不开这些生锈又粗糙的锁。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缓慢地挪到了咨询桌斜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那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或者更年轻些——糟糕的状态让年龄模糊。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印着模糊不清科技公司logo的灰色T恤,衣着还算干净,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力气的虚浮。
她没有像其他流浪者那样找阴凉地蜷缩,只是僵直地坐在滚烫的塑木长椅上,背微微佝偻,脸朝着喷泉方向,却又像什么都没看。
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陷,但鼻梁上却架着一副擦得很干净的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林晨看了她几分钟,然后起身,从桌下放物资的纸箱里拿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白面包,又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走了过去。
脚步落在被晒得发软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女人旁边隔了一个身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面包和水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
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女人似乎被这声音惊动,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的视线先落在面包上,停顿了好几秒,仿佛在辨认那是什么。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林晨。
眼神里最初是茫然,随即闪过极其细微的警惕,最后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渴望覆盖。
她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看林晨的脸,只是伸出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过但边缘有些脏污和破损——抓起面包,动作有些滞涩地撕开包装袋。
她没有大口撕咬,而是揪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时脖子上的筋很明显地滑动了一下,像是那口面包干得难以下咽。
艾玛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自己那瓶水,拧开,递过去,替换下那瓶没开的。
“喝点水。”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女人接过水瓶,就着瓶口喝了几口。
水流过她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喝完,她又揪了一小块面包。
就这样,小口面包,小口水,缓慢而持续。
广场上的喧嚣——远处汽车的噪音、孩子的哭喊、模糊的音乐声——仿佛都被隔在她周身一层无形的罩子外。
吃了大概小半个面包,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握着剩下的面包和矿泉水瓶,手指微微收紧。
她依旧没有看林晨和艾玛,目光垂在膝盖上,但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怎么用过:
“……谢谢。”
很轻,几乎被热风吹散。
“不客气。”
林晨说,声音也放得平缓。
他打量着女人,那副眼镜,那件虽然旧但款式并不落伍的T恤,以及她此刻尽管落魄却依然残留的某种肢体语言——那并非长期街头生活者的姿态。
“之前做什么的?”
他问,语气像平常聊天,没什么特别的同情或探究,只是递出一个话头。
女人沉默了几秒,又喝了一小口水。
“……工程师。”
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以前在……一家大公司,做嵌入式系统。”
“哦。”
林晨点点头,目光掠过她T恤上模糊的logo,那曾是个颇有名的半导体公司标志。
“那行当,以前不错。”
“以前是。”
女人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失败的笑的尝试。
“以前是赚得还行。买了房子,在长岛,不大,但有个小院子。买了车,贷款买的,以为能一直还下去。得维持那个收入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她的语调平直,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然后……就被裁了。项目整体砍掉,整个组,上午通知,下午收拾东西走人。”
“没有赔偿金。房子,车……都没了。找了一年多工作,面试了三十七次,没有下文。年龄,空窗期,薪水要求……总有理由。”
艾玛在她叙述时,已经坐到了她另一边,静静地听。
听到“三十七次”时,艾玛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们是沃森律师事务所的,”
艾玛等她停顿的间隙,轻声说,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
“今天在这里做免费的法律咨询。你……有什么是我们可能帮得上忙的吗?任何法律相关的问题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