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的资料里,甚至有几张偷拍角度的照片,和不同年纪、但衣着看起来相对体面的女性站在餐厅门口或公寓楼下,脸上挂着一种精心练习过的、带着讨好和颓废混合气质的笑容。
林晨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照片里的保罗搂着一个年纪明显比他大不少的女人,女人的笑容有些勉强,保罗的笑则像一张快要剥落的面具。
照片边缘用红笔潦草地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数字,可能是转账金额。
如果没有周欣……这个念头只是冰冷地滑过林晨的脑际。
不,没有“如果”。
周欣出现了,带着她的梦想、她的过去、赵阳的积蓄和对爱情的渴望,成了这条下坠轨迹中,一块略显柔软却也注定要被穿透的缓冲垫。
资料显示,周欣近几个月的银行流水,有几笔相对固定的、金额更大的转账流向保罗。
然后,就是赵眉。
更年轻,更脆弱,承载着她父亲赵阳所有艰辛的希望和不堪一击的保护壳。
高利贷的借据复印件放在最后,金额触目惊心,还款期限的红字像血一样刺眼。
如果没有周欣这最后一根稻草,按照这个利率和那些债主的名声,保罗这个名字,或许早就像无数个消失在纽约下水道里的匿名者一样,变成某个停尸房里无人认领的编号,或者哈德逊河某段河滩上需要法医费神辨认的浮尸。
林晨合上文件,将散乱的纸张有条理地塞回袋子里,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然后,他才用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那根一直夹在指间的烟。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再缓缓从鼻腔和微张的唇间逸出,在顶灯的光束下盘旋、变形,最终消散在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冷空气中。
他静静地看着那缕消散的烟,眼神空茫。
又一个被时代齿轮碾过、又被自身欲望发酵成毒汁的样本。
纽约这座城市,既是这种样本的流水线,也是其最终的消化池。
车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与周围寂静环境融为一体的节奏。
林晨没转头,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两下。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一股更凛冽的夜气灌入,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坐了进来,带进一阵淡淡的、混合着汗味、旧皮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街头气息的味道。
是劳伦斯。
他没说话,先是搓了搓脸,那张饱经风霜、留着短硬胡茬的脸上带着一种执行完高强度任务后特有的、既松弛又残留着锐利的状态。
他看到林晨递过来的烟,接过去,就着林晨伸过来的火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长长地吐出一股浓白的烟雾,仿佛要把肺里积压的浊气都排出去。
“搞定了。”
劳伦斯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稳,像一块被河水磨光的石头。
“手机,当场盯着他删的,回收站也清了。“
”几个他常用的云盘、聊天软件,用他指纹和脸刷开,查过,没有。”
“住处也翻了一遍,没找到存着的照片或者U盘。”
“电脑是台老掉牙的玩意儿,硬盘让我拆了,泡进他马桶水箱里了。”
他言简意赅,没有多余描述过程,只陈述结果。
林晨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一种肌肉自然的牵动。
“专业。”
他的目光仍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你们干这个,确实比我利索。我之前还想,要不要找个懂黑客技术的,看来是绕远了。”
劳伦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息,算是笑了。
“打仗那会儿,找东西是基本功。那些地洞、暗格、藏在牲口肚子里的文件袋……比这藏得深多了。一寸寸摸过去,总能抠出来。”
他又吸了口烟,橙红的火点在昏暗的车内明灭。
“最后东西呢?” 林晨问,语气随意。
“大多数,”
劳伦斯顿了顿,弹了下烟灰,
“换了酒。伏特加,威士忌,有什么换什么。有些玩意儿,交给上头也就那样,不如让兄弟们暖和暖和。”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历经太多的平淡。
“那今天,”
林晨终于转过头,看了劳伦斯一眼,顶灯在他眼里映出两点微光,
“得让赵哥好好弄点酒菜。压压惊,也……暖暖。”
劳伦斯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力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还剩小半截的烟蒂弹出窗外。
那点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在地上,溅起几点微不可查的火星,旋即被潮湿的地面吞没。
这时,驾驶座一侧的车窗被轻轻叩响。
林晨按下车窗,龙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外面。
他先是冲着林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一个所有环节都已就绪的信号。
然后他拉开车后门,坐了进来,车内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混合的烟味也更加浓重。
林晨又抽出两根烟,回头递给龙哥和劳伦斯。
打火机的声音再次响起,三点火光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弱地呼吸。
“跟赵阳说了,”
龙哥的声音比劳伦斯更低沉,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平直,
“就说麻烦解决了,让他别瞎想,把心放回肚子里,照看好他闺女。他……”
龙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看着像是魂刚回来一半,不过应该不会再拎着酒瓶子往外冲了。我让他在楼上等着,没事别下来。”
林晨“嗯”了一声,也把烟点着了。
三个男人就这样挤在狭小的车厢里,沉默地抽着烟,谁也不看谁,目光各自落在前方不同的虚无之处。
车窗外的纽约,是一座沉睡的巨兽,也是永不停止转动的庞大机器。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道奔向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去处理哪一桩类似的、或截然不同的麻烦。
“让他缓口气,”
林晨终于开口,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也让我们喘一下。不着急上去。”
劳伦斯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龙哥则依旧坐得笔直,像一尊锈蚀但依然坚固的铁像,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斑驳的涂鸦上。
车厢里只剩下烟草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三个男人压抑后逐渐平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