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院主楼那间最大的阶梯教室里,冷气开得像停尸房。
二百多个新生挤在一起,空气里是咖啡、新书包的化纤味,还有某种紧绷的期待。
林晨坐在靠走道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没动。
讲台上,宪法学教授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无框眼镜。
他没拿讲稿,两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只准备俯冲的老鹰。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凿子刻出来的。
“这门课,”他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不是教你们背法条。是教你们怎么思考。而思考,需要工具。”
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宪法:案例与材料》。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这就是你们的工具。”
教授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阿斯彭出版社,最新版。学校书店有售,网上也能订。但记住,”
他顿了顿,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
“必须是最近版。旧版的案例汇编少了去年最高法院的三个关键判决。用旧版,等于上战场带把没子弹的枪。”
台下响起一阵翻书的沙沙声。
林晨旁边,一个拉丁裔女生低声用西班牙语咒骂了一句,大概是在抱怨价格。
林晨没动。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红色封皮、厚得像砖头的书。
昨天下午他在书店买的,四百四十七美元,加税。
翻开扉页,油墨味还没散尽。
他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案例名,脑子里快速对比着之前在网上找到的旧版PDF。
确实不一样。
光是第一章,就多了两个新案例,索引也重新编排过。
四百多美元,买的是“最新”这两个字,买的是教授写在黑板上的那几个字——必须。
课间休息,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向走廊。
林晨起身去接水,路过第三排时,瞥见几个亚裔面孔的学生围在一起。
其中一个男生——林晨记得他叫朴正浩,韩裔,带着一些加州口音——正把手里的书摊在桌上。
不是书店里那种挺括的精装本。
是打印的。
A4纸,用黑色长尾夹夹着,封面上是手写的课程名和教授的名字。
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墨粉的味道混在空气里。
朴正浩正低头翻着,手指划过其中一页,低声对旁边一个印度女生说:
“你看这里,索引对不上,得自己手写补……”
林晨收回视线,走到饮水机前。
纸杯接满,水很凉。
他喝了一口,转过身,正好和从教室出来的宪法学教授打了个照面。
教授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往教员休息室走。
经过第三排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朴正浩桌上那沓打印的A4纸上。
就那么一下。
不到半秒。教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撇嘴。
但他视线落点的位置,停留的时间,以及移开时那种极其自然的、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的流畅感——林晨捕捉到了。
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一滩水,你会绕开,但不会特意盯着看。
你看见了,但你选择当没看见。
那是一种礼貌的、但冰冷的无视。
朴正浩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翻页的手停住了,背脊有瞬间的僵硬。
但他没抬头,只是更专注地盯着那些打印的文字,仿佛那沓纸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教授走远了。
走廊里的嘈杂声重新涌上来。
林晨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塑料杯砸在桶底,发出空洞的响声。
下午的课是合同法。
教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案例一个接一个地甩出来,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
林晨低头在笔记本上狂记,手腕发酸。
下课铃响,人群再次涌出。
林晨收拾东西,动作不快。
等他把案例汇编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朴正浩和另外两三个学生——都是亚裔面孔——正站在门口。
朴正浩手里还抱着那沓打印的合同法教材,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看见林晨出来,他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嘿,”朴正浩开口,英语带着点加州特有的松弛腔调,“林,对吧?”
林晨点头。
“你那本宪法,”
朴正浩用下巴指了指林晨的书包,那里露出深蓝色的一角,
“是全价买的吧?”
“嗯。”
“真舍得。”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越南男生插话,语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四百多刀呢。我这本,”
他晃了晃手里同样用长尾夹夹着的A4纸,
“打印店打的,纸加墨,二十七块。省下的钱够吃一个月的食堂了。”
林晨没接话。
他拉上书包最外层的拉链,动作很慢。
朴正浩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干。
“我刚在YouTube上刷到个视频,”
他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有个学生,好像是伯克利的,拿着旧版教材去上课。教授——就那老家伙,直接抄起那本书,当着全班的面,撕了。是真的撕,从中间扯开,扔垃圾桶里了。”
越南男生啧了一声:“那学生不得吓死?”
“何止吓死,”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菲律宾女生开口,声音很轻,
“听说后来那门课挂了。教授说他‘不尊重学术规范’。”
朴正浩收起手机,看向林晨:“还好咱们这位,”
他指了指教室的方向,意思是刚才那位合同法教授,
“看起来没那么疯。但愿吧。”
林晨把书包甩到肩上,重量压在右肩,有点沉。
他看了朴正浩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沓打印纸。
“学费,”他开口,声音很平,“家里应该都给了吧。”
这话问得直接。
朴正浩愣了一下,随即那点干笑又回来了,这次多了点自嘲的意味:
“给是给了。但……”
他摸了摸鼻子,视线飘向走廊另一头,
“最近交了女朋友。韩国城的,你知道,出去吃顿饭,看个电影,再买点东西……钱跟长了翅膀似的。”
越南男生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有点暧昧:
“理解理解。”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抱怨纽约物价,抱怨阅读材料太多,抱怨食堂的汉堡像橡皮。
然后他们往楼梯口走去,打印纸在朴正浩怀里被风吹得哗啦响。
林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反出模糊的光。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书的气味。
他想起陈蕊昨晚床上说的话,语速很快,像在倒豆子:
“……教材的钱绝对不能省,你听见没?尤其是核心课课程的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