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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记得陈蕊说这句话时，那严肃的表情，那是林晨印象中第一次见到：
“那些教授，你以为他们真在乎你用哪个版本？他们在乎的是版税。”
“新版教材，他们能抽成。你用旧版，用打印的，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尊重知识产权，是占他们便宜。”
“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成绩给高点给低点，还不就是他们笔头一划的事？”
“那白人学生呢？” 他当时问。
“白人学生？”
陈蕊当时笑了，短促的一声，没什么温度，
“家里有钱的，直接买。特别有钱的，可能都不用买——出版社直接寄到家里，教授亲自签名的精装本。”
“再往上，家里是法官是议员那种，教授可能就是他们家的座上宾，是他们教父的校友。你猜教授会在乎他们用哪版教材？他们人来了，坐那儿，就是给面子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白人男生说笑着走过，手里拿着的星巴克杯子还冒着热气。
其中一人穿着印有某个对冲基金logo的套头衫，另一个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晨收回视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书包很沉，里面的案例汇编，每一本都像砖头。
四百多美元一本的砖头。
但他知道，这笔钱不是买纸，不是买墨，是买一张入场券。
是告诉讲台上那些人：我遵守你们的规则，我尊重你们制定的价码。请，也相应地，尊重我。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像被按了快进。
宪法、合同法、程序法、刑法、行政法……课表排得密不透风，阅读材料堆起来能到膝盖。
林晨每天在公寓、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
沃森那边很安静。
邮件每天会来几封，大多是转发过来的文件，需要他整理、摘要、偶尔写点初步分析。
电话几乎没有。
她似乎很满意这种模式——林晨像台全天在线的远程服务器，需要时调取，不需要时安静运转，不耗电，不占地方，也不会提要求。
只有一次，周五晚上十一点，手机震了。
是沃森。
林晨刚从图书馆回来，外套还没脱。
“下周三下午，”
沃森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更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纽约有个会。韩国那边的合作方派了人来，有些法律条款要过一遍。你两点前到办公室。”
“好，到时候我会准时到。”
电话挂了。
林晨站在公寓中央，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映着他的脸。
窗外，纽黑文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嘶鸣着远去。
周三早上下课后。
林晨冲出教室，书包甩在肩上，跑向停车场。
那辆二手丰田发动时发出不情愿的轰鸣。
他开出校园，拐上95号州际公路，油门踩到底。
纽约的天际线在远处浮现，灰蒙蒙一片。
交通开始拥堵，刹车，起步，再刹车。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一点五十。
他咬牙，变道，超车，轮胎碾过路面接缝，发出沉闷的震动。
两点零一分，他冲进沃森律所所在的写字楼大厅。
电梯慢得像在爬。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沃森坐在主位，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空着的一把椅子。
会议开到五点。
全是亚洲某个能源项目的合同条款，中英文混杂，专业术语像暗语。
林晨负责记录，偶尔被问到某个法律的对应条款，他得快速回答。
汗水湿透了衬衫的后背，黏在椅背上。
结束的时候，沃森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对客户说：
“这是我现在的咨询顾问，耶鲁法学院。年轻，但脑子快。”
客户——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看了林晨一眼，点点头，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后生可畏。”
林晨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肩膀被沃森拍过的地方，有点麻。
周末，林晨约了赵眉来耶鲁。
天气难得的好，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
陈蕊穿着条碎花裙子，戴着墨镜，像个真正的导游，指着那些古老的建筑，用带着点夸张的语调介绍：
“……这是斯特林图书馆，里面的藏书够你看到下辈子……那是纪念堂，毕业典礼就在那儿办……”
赵眉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她穿得很朴素，纯白T恤，牛仔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个简单的马尾。
但脊背挺得很直，走路时脚步很稳，像在丈量土地。
林晨跟在她们身后半步，没怎么说话。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法学院的主楼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厚重的、蜂蜜色的质感，墙上爬满的藤蔓有些已经开始转红。
“林晨，”
陈蕊忽然回头，墨镜推到头顶，
“你给赵眉说说，你们法学院那帮人，平时都聊些什么？是不是开口闭口都是什么‘合理注意义务’、‘程序正义’？”
林晨想了想，说：“也聊周末去哪喝酒。”
陈蕊翻了个白眼：“没劲。”
赵眉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点光。
下午，他们送赵眉回皇后区的住处。
赵眉下车前，转身对林晨说：“谢谢。今天……挺好的。”
“好好学习。” 林晨说，语气很认真，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回程路上，林晨去了趟唐人街，龙哥电话说找他有事，陈蕊在车上等他。
“龙哥。”林晨打招呼。
“坐。” 龙哥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自己先坐下了。
龙哥把那个绒面盒子推到林晨面前。
盒子很旧，边角有些磨损。
“打开看看。”
林晨打开。
里面是支钢笔。
黑色笔身，金色笔夹，笔帽上有个小小的logo。
他拿起来，沉甸甸的，金属的冰凉感透过皮肤。
“派克的，”
龙哥点了根烟，吐出口烟圈，
“不是什么顶级货，但写字顺滑。我那天看其他律师用的也是这个牌子。就想着，你也该有一支。”
林晨把笔握在手里。
重量很实在，像能镇住纸。
“读书人，得有一支好笔。”
龙哥又说，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以前我爷爷和我说，先生手里一支好笔，能传三代。写字，不只是写字。是落笔，是定音，是让人看了就知道，这话是认真想过的，不是随便涂的。”
林晨把笔放回盒子，盖上。
“谢谢龙哥。”
“谢什么。”
龙哥摆摆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好好学。那边，”
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指的方向是曼哈顿的高楼，
“那边的东西，我们这些人，不懂。但你懂。好好学，以后我们都要靠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晨的肩。
手掌很厚，很糙，拍在肩膀上，有实打实的重量。
“走吧。路上小心。”
林晨站起来，拿起那个绒面盒子。
回纽黑文的路，天已经开始暗了。
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高速路两边的树染成金色。
林晨开着车，车窗开了一半，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陈蕊在副驾上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他们对你挺好。”
“嗯。”
“那笔……”她顿了顿，“不便宜吧？”
林晨看了一眼放在杯架里的那个深蓝色绒面盒子。
“心意更重。”
陈蕊不说话了。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
黑暗吞没一切，只有仪表盘的光，和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泽。
林晨握紧方向盘。
掌心能感觉到皮革粗糙的纹理。
四百多美元一本的教材。两小时车程去纽约开的会。打印的A4纸。教授那不到半秒的、冰冷的视线。派克笔沉甸甸的重量。
规则有很多种。写在纸上的。刻在价签上的。藏在眼神里的。压在肩膀上的。
他踩下油门，车子冲出隧道，重新投入漫天霞光里。
前方，耶鲁的尖顶在暮色中浮现，像一排沉默的、指向天空的手指。
他得学会所有这些规则。
然后，用手里这支笔，写出自己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