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学课安排在斯特林楼最大的阶梯教室,周二周四上午十点。
教室是老的,橡木长桌被无数代学生的手臂磨得发亮,椅子的铰链发出陈旧的呻吟。
但冷气是新的,开得十足,像要把所有人的思维都冻清醒。
今天讲普通法系。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惯常的那位银发教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叫德森,据说是从联邦上诉法院请来的客座。
他个子不高,但背挺得笔直,穿一套藏青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
说话时喜欢用手势,幅度不大,但每个动作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普通法系,”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用锤子敲进木头里,
“也叫海洋法系。和你们很多人熟悉的大陆法系——成文法系——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直,一条弯曲蔓延。
“大陆法系,法官是什么?”
他转身,目光扫过台下,
“是法律的适用者。条文写好了,他照着判。像什么?像个技工,拿着图纸,拧螺丝。”
底下有轻微的笑声。
“但普通法系不一样。”
德森教授把粉笔扔回讲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里的法官,首先是中立的裁判。证据,律师来举。辩论,律师来打。事实认定,部分交给陪审团——十二个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
“法官做什么?他确保游戏规则被遵守。像个什么?像足球场上的裁判。他不下场踢球,他只吹哨。”
他顿了顿,让这个比喻在空气里停留几秒。
“绝对的公正,就建立在这套制衡上。”
他加重了语气,
“权力被分散了。律师、陪审团、法官,各司其职。没有人能一手遮天。不像有些体系,”
他嘴角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弧度,
“法官的权力……太大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法律?有时候就是他说的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一片蚕在啃食桑叶。
林晨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
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没动。
他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德森教授要求的教材,翻到对应章节。
右边是几页打印的 PDF,边缘有些卷曲,是他从法学院数据库里扒拉出来的几篇比较法论文,还有从国内互联网上关于大陆法系法官权限的笔记摘要。
教授说的,都对。
但也都不对。
对的是框架。
律师主导、陪审团、法官相对中立。这些是事实。
不对的是……省略掉的部分。
是那些没说的、被轻描淡写带过的、或者用“有些体系”这样模糊的代词一笔带过的东西。
比如,教授说大陆法系法官权力大,是“法律的适用者”,听着像个被条文捆住的技工。
但他没说的是,在普通法系,法官的权力是另一种“大”——他们不仅仅是裁判,他们可以通过判例,在事实上创造法律。
一个判决,可以成为日后无数类似案件的依据。
这叫“法官造法”。
论文里白纸黑字写着,普通法系的法官,是裁判者,也是(某种程度上)立法者。
他们的权力不是“小”,是“隐性”,是渗透在每一个判决的推理逻辑里,像水渗进土壤。
又比如,陪审团。
十二个普通人。
绝对的公正?
教授没提那些研究,那些数据显示陪审团容易被律师的表演影响,容易被媒体舆论左右,容易被种族、性别、阶层的隐性偏见干扰。
也没提那句不知道谁说的、但在法律圈私下流传的话——很多案子,上庭前,结果就已经写在控辩双方手里的牌面上了。
德森教授在继续讲,语调变得有些激昂,像在布道。
他讲到“对抗制”的优越性,讲到“正当程序”的神圣性,讲到普通法如何像一棵有机生长的大树,而大陆法是如何一部僵化的机器。
林晨低下头,开始记笔记。
笔尖落在纸上,很稳,墨水流畅地渗出来。
他记下教授说的每一个要点,每一个案例名,每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术语。
字迹工整,分段清晰,重点用下划线标出。
但他脑子里同时在转着别的东西。
转着那些论文里冷冰冰的数据,转着那些教授省略掉的、或者轻轻滑过的漏洞。
转着一种清晰的、甚至有些冰冷的感觉:
即使在耶鲁,即使在最高学府,知识也不是中立的。
它被筛选,被修剪,被塑造成某种形状,然后端上来,告诉你,这是“最好的”,这是“绝对的”。
这不是骗人。
这是……叙述。
是有选择的叙述。
是讲述者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他想让你看的那部分风景,指给你看。
至于山背后的阴影,山谷里的沟壑,他可以选择不说。
林晨的笔没停。
他写下“对抗制优势”,写下“程序正义”,写下“权力制衡”。
他知道这些东西要考。
他知道期末论文里引用这些观点能拿高分。
他知道德森教授喜欢听到学生复述他的比喻,他的逻辑,他那套关于“足球裁判”和“拧螺丝技工”的对比。
所以他记。
认真地记。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沙。像某种蚕食,也像某种蛰伏。
下课铃响的时候,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外涌。
林晨收拾得慢,等他把打印的论文折好,和教材一起塞进书包,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走廊里,朴正浩靠在窗边等他,手里转着手机。
“嘿,”
朴正浩说,等林晨走近了,压低点声音,
“周五晚上,小泉那家伙搞了个聚会,你知道吗?”
林晨拉上书包拉链:“不知道。”
“他没叫你。”
朴正浩嗤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在格林威治那边找了个日料店,包了个房间,清酒管够,还请了个什么……艺伎?反正搞得挺像那么回事。”
林晨“嗯”了一声,没多问,继续往楼梯口走。
朴正浩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子有点拖沓。
“你知道他在聚会上说什么吗?”
他侧过头看林晨,眼神有点复杂。
“说什么?”
“说你。”
朴正浩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说你对他不够尊重。说你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恭敬。说你在艾玛学姐面前不给他面子。”
林晨的脚步停了一下。
楼梯间窗外的光斜射进来,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艾玛学姐?”他重复。
“对啊,”
朴正浩的声音更低了些,
“他说那天看到你和艾玛学姐在图书馆讨论什么案例,他想加入,被学姐挡回去了。他觉得是你搞的鬼,是你在学姐面前说了什么,让学姐不待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