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次,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他找艾玛问一个侵权法的案例,两人讨论了大概二十分钟。
期间是有人从旁边经过,好像还停了一下,但他当时注意力在案例上,没看清是谁。
后来艾玛接了个电话,匆匆走了,走之前说了句“下次再聊”。
就这么件事。
“然后呢?”
林晨问,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然后?”
朴正浩像是有点意外他的平静,
“然后他就开始说,他去台湾的时候,那边的人怎么怎么尊重他,怎么怎么客气。不像某些人,一点规矩都不懂,眼神都不知道收敛。”
林晨已经走到一楼,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进大厅。
下午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影。
“就这些?” 他问。
“就这些?”
朴正浩快走两步,拦在他前面,
“哥们儿,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林晨停下,看着朴正浩。
朴正浩脸上有种混合着不解和急切的表情,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林晨能这么平静。
“代表什么?”林晨问,语气很平。
“代表他要把你踢出圈子!”
朴正浩声音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左右看了看,
“亚裔就这么多人,他这么一说,以后聚会谁还叫你?消息谁还跟你互通?这他妈是……”
他顿了顿,憋出个词,
“美式霸凌!但套了个亚洲壳!”
林晨没说话。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有人靠在墙边低声打电话,远处传来咖啡机的蒸汽声。
“你不做点什么?” 朴正浩盯着他,“不反抗?不解释?就让他这么泼脏水?”
林晨看了他几秒,然后很慢地,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为什么要反抗?”他问。
朴正浩愣住。
“而且,”
林晨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说的是事实吗?”
“当然不是!他——”
“那我为什么要为一件不是事实的事,去费力气反抗?”
林晨打断他,语气里没多少情绪,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逻辑,
“打他一顿,能让他明白他是错的?能让他以后闭嘴?能让我下次成绩加分?”
朴正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中国有个成语,”
林晨说,目光越过朴正浩,看向大厅远处那些模糊的人影,
“叫跳梁小丑。”
“意思是,有些人在台上蹦跶得欢,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你越理他,他蹦得越起劲。你不看他,他自己蹦累了,也就没意思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朴正浩:
“我的时间很贵,朴。要看书,要写作业,要工作。没空分给笑话。”
说完,他拍了拍朴正浩的肩膀,力道不重,然后绕过他,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步子没变,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但稳。
背挺得笔直。
朴正浩站在原地,看着林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大厅里,彩绘玻璃的光影缓缓移动,像某种缓慢流淌的时间。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晨开了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进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嗡嗡的低鸣,窗外的纽黑文灯火点点,远处能看见法学院图书馆的尖顶,在夜色里亮着一小片暖黄的光。
门锁响动,陈蕊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她甩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长舒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
“累死了,”
她瘫在沙发另一头,头发散乱。
林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递给她一杯。
陈蕊接过,双手捧着,吹了吹热气。
“裴重基,”
她忽然说,眼睛盯着杯子里上下浮动的茶叶,
“又勾搭上一个。金发,腿长,笑起来有酒窝。”
林晨在她对面坐下,没接话。
“朴秀雅知道了,来找我哭。”
陈蕊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哭完了问我,能不能帮她补补后现代主义,她说她看不懂。”
她喝了口茶,烫得吐了吐舌头。
“我说我也不是全懂,有些地方也糊里糊涂的。你们法学院讲不讲‘后现代’这种东西?要不你教教我。”
她抬眼看向林晨,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点疲惫,但很直白,
“看从哪个角度讲。”
林晨吹了吹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水有点烫,
“法律现实主义,批判法学,有些分支和后现代思潮沾边。”
“喏。”
陈蕊从书包里拿出本书,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石膏粉。
“我这门‘当代艺术理论’,教授满嘴跑火车,什么‘能指滑动’,‘宏大叙事解体’,‘真理是权力的产物’……听得我脑仁疼。我就想不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纯粹的困惑,
“把东西说得谁也听不懂,就是深刻了?”
林晨没碰那本书。
他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术语,像在阅读一份充满陷阱的合同。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
他慢慢开口,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汇,
“一种……针对‘确定性’的系统性质疑。”
“我们以前相信的很多东西——比如历史是进步的,科学是绝对客观的,法律是中立公正的——后现代告诉你,这些可能都是故事。是被人讲出来的,为了某些目的而构建出来的‘叙事’。”
陈蕊把腿收回来,盘坐在沙发上,手臂环住膝盖。
“像律师在法庭上讲故事?为了赢?”
“有点像,但范围大得多。”
林晨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对在一起。
“比如你刚才说的‘宏大叙事解体’。打个比方,传统认为,人类社会是不断从野蛮走向文明,从专制走向民主,从愚昧走向科学的,这是一条清晰的、向上的线。这就是个‘宏大叙事’。”
“但后现代会问:谁定义的‘文明’?‘民主’是不是只有一种样子?这个‘进步’的故事,掩盖了多少血泪和别的可能性?它质疑这种单一的、总括性的故事模板。”
陈蕊盯着他,眼睛眨了眨:
“所以它是在拆台?把大家原来相信的、支撑着很多东西的那个大架子,给拆了?”
“可以这么理解。”
“它拆解那些被认为理所当然的‘真理’和‘权威’。”
林晨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具体的锚点,
“放在我们这里,比如,它可能质疑‘耶鲁法学院传授的就是最正确的法律思想’这个叙事。”
“它会问:为什么是这些案例被选进教材?为什么是这种分析模式被视为权威?这背后,有没有权力、利益、或者特定文化的影子?”
陈蕊静了片刻,喝了一大口茶。
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那……‘真理是权力的产物’呢?”
她问,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瓶身,
“这听起来有点……可怕。意思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