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是‘说了算’,更像是,谁的声音能被听见、被认可为‘真理’,往往和谁掌握着定义真理的权力有关。”
林晨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比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某些科学理论、历史叙述,是以欧洲白人男性为中心的视角建立的,它们被奉为普遍‘真理’。”
“后现代主义会去揭露,这种‘真理’是在什么样的权力结构下生产出来的,又服务于谁。它关注被那些宏大叙事边缘化的声音、被掩盖的历史。”
陈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石膏粉,声音低了些:
“所以,它其实很锋利。不是在玩文字游戏,是在挖根子。”
“对。很锋利。但也因为它拆解一切,自己却很难再建立起一个稳固的、公认的新框架。所以很多人批评它会导致虚无主义,让人陷入‘什么都不可信,什么都无所谓’的境地。”
林晨的语气很平实,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法律领域也一样。彻底拥抱后现代,可能会动摇‘法律确定性’的根基。”
“如果法律条文没有确定的意义,如果法官判决只是另一种‘叙事’,那法治的基础在哪里?所以法学院主流对此很警惕,但它的某些洞见,又确实渗透进来了,比如对法律中立性的反思,对少数群体视角的引入。”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悠长而模糊,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带着疲惫的呼吸。
陈蕊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欢愉的意思,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叹息。
“我好像有点懂了。难怪我们教授讲那些装置艺术、行为艺术,总是在挑战边界,质疑博物馆、画廊的权威,质疑什么是‘美’,甚至质疑‘艺术’这个概念本身……都是在做这种‘拆解’的游戏。”
“可以这么看。”林晨说。
“那……”
陈蕊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晨,带着艺术生特有的那种直接和探究,
“你觉得这套东西,有用吗?我是说,除了把一切搞得复杂,让人看什么都疑神疑鬼之外。”
林晨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和鼻梁侧面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一下,两下,节奏稳定。
“看你怎么用。”
他最后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把它当唯一的真理,那可能走进死胡同。但把它当成一把螺丝刀,或者一把镊子,还是有点用的。”
“螺丝刀?镊子?”
“嗯。用来拧开那些看起来天经地义、严丝合缝的‘外壳’,看看里面的结构到底是什么样的,有没有锈住,或者,里面装着的是不是别的东西。”
林晨说着,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落在空气中的某处,
“让你对那些看起来最正确、最不容置疑的话,多问一个‘为什么’,多想一层‘谁受益’。在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下巴朝窗外法学院的方向轻轻一扬,
“多一点这种‘拆解’的警惕,没坏处。”
陈蕊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膝盖,看着林晨。
她脸上的困惑没有完全消失,但混合进了一些别的,像是思考的纹路。
“所以,”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点干,
“你学法律,既要相信那些条文、那些规则是有效的,是有确定意义的,不然没法用;但私下里,又得用这把‘后现代的螺丝刀’,时不时去拧一拧,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那么牢靠?”
林晨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差不多。”
他说,拿起茶杯,把剩下的水喝完。
“累不累啊?”
陈蕊问,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
林晨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桌上,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重。
“总比,”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被人用那些自己从不怀疑的‘真理’,钉死在原地,要强一点。”
窗外的警笛声彻底远去了,夜色浓稠,包裹着房间里这片被冷白灯光划出的孤岛。
茶几上,那本《后现代》还摊开着,书页上的黑色铅字密密麻麻,像无数个等待被撬开,或者,被重新审视的微小锁孔。
法学院最大的梯形教室,斯特林楼202,周四下午两点半。
空气里有旧木头、咖啡和某种紧绷的、带电的东西。
座位几乎满员,西装革履和卫衣牛仔裤混杂,但此刻,所有人都被同一种无形的力场攫住,身体前倾,眼睛发亮,喉咙里压着即将喷发的音节。
讲台后,卡尔森教授,一个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总爱在宪法课里掺杂哲学命题的老头,正用他那根细长的胡桃木教鞭,轻轻敲打着投影幕布。
幕布上,只有一个粗黑的单词:EXECUTION。
“死刑,”
卡尔森教授的声音不高,但像手术刀划开空气,
“国家以人民之名,合法地终结一个公民的生命。这是法律权力最极致的体现,也是道德困境最尖锐的焦点。今天,我们不谈判例,不谈上诉程序。”
“我们只谈一个问题:在一个自诩文明的社会,我们是否还应保留这种终极权力?赞成废除的,请举手。”
唰。
手臂像突然涨潮的森林,瞬间竖起一大片。
粗略看去,超过三分之二。
手臂的主人们,面孔年轻,眼神里带着某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信念感。
林晨快速扫过,认出好几个熟悉的面孔——来自加州、纽约州、马萨诸塞州,那些传统“蓝州”的精英子弟,家境优渥,在迎新周就熟稔地谈论“进步”、“人权”、“社会正义”。
他们的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的笃定,仿佛答案天经地义。
卡尔森教授点点头,表情看不出波澜:“很好,多数派。那么,反对废除,认为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国家仍应保留死刑的,请举手。”
林晨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
他感到手臂抬起时,空气产生的微弱阻力,以及从几个方向投来的、带着讶异或审视的目光。
他身边,只有稀稀拉拉十几只手臂举起,像被潮水遗留在沙滩上的孤零零的礁石。
其中有个橄榄球队体格的男生,红着脸,手臂绷得笔直;
还有个戴眼镜的印度裔女生,抿着嘴,眼神倔强。
“有趣的对比。”
卡尔森教授放下教鞭,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让我们听听声音。就从多数派开始。谁愿意为‘文明必须超越复仇’发声?”
一只手迫不及待地举起,是坐在前排的伊森。
“教授,我认为这根本不需要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