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的声音清晰,带着辩论队训练出的节奏感,
“死刑是野蛮时代血亲复仇的遗留物。它的核心逻辑是‘以命抵命’,这本身就是对生命神圣性的最大讽刺。”
“现代刑罚的目的应该是教育和改造,让犯罪人有可能复归社会,而不是用一场仪式化的杀戮来满足公众原始的报复欲。更何况,”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加强语气,
“死刑没有任何可靠证据表明具有特殊的威慑力。而它最不可接受的,是那无法挽回的错误——误判。一旦执行,再无余地。”
“一个文明的法律体系,不能容忍这种不可逆的终极错误。”
“我同意伊森,”
另一个清脆的女声接口,是坐在中间的艾米丽,
“这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道德问题。国家有什么权力剥夺一个人的生命?这种权力本身就在侵蚀我们宣称要捍卫的价值。”
“而且,统计数据清晰显示,死刑的适用充满种族和阶级的不公。穷人和少数族裔更可能被送上死刑台,这本身就是系统性的不正义。”
讨论像被点燃的引信,迅速蔓延。
更多“废除派”加入,论点如密集的箭矢:
“成本!漫长的上诉程序让死刑比终身监禁耗费更多纳税人金钱!”
“看看欧洲,几乎所有文明国家都废除了!”
“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同样能实现隔离,何必诉诸杀戮?”
“上帝才有审判生命的终极权力,人类法律不应僭越!”
一个声音格外响亮,带着某种虔诚的激昂。
林晨看过去,是马克,一个常在法学院小教堂出现的虔诚信徒。
他的论点引来一片低低的附和。
卡尔森教授像交响乐指挥,只是偶尔点头,或用一个手势引导下一位发言者。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激动的人群,最后,落在那片孤立的“少数派”区域。
“现在,”
教授开口,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让我们听听另一面的声音。生命、正义、终极威慑……反对废除的同学们,你们的理由是什么?谁先来?”
那个橄榄球队体格的男生率先站起来,脸涨得更红了,声音有些发紧:
“我……我觉得,有些罪行,太邪恶了。比如那些杀害儿童、虐杀多人的恶魔,他们不配活着!终身监禁?太便宜他们了!对受害者家属公平吗?”
他的话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带着未加修饰的情感冲击力,引来“废除派”区域几声轻微的嗤笑。
印度裔女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更冷静些:
“我来自一个仍有死刑的国家。我同意需要极其严格的程序控制,但我不认为应该彻底废除。”
“对于那些经过最严密司法程序确认的、最令人发指的谋杀,死刑是对‘生命价值至高无上’这一原则的最终确认。当你残忍地、蓄意地剥夺了他人的生命,你自己生命的丧失,是唯一相称的回应。”
“这不是复仇,这是对等原则,是对被害者生命价值的终极承认。”
“也是对犯罪者理性的尊重,”
另一个声音补充道,是个面容严肃的东欧裔学生,
“一个理性的成年人,在决定犯下如谋杀这样的重罪时,理应对其行为的可能后果有认知。判处他死刑,是尊重他作为一个理性主体的选择。”
“如果不惩罚,反而是对他的侮辱,仿佛他的选择无足轻重。”
“还有社会正义感,”又有人插话,
“如果连最残暴的谋杀都不能用最严厉的刑罚回应,社会的道德底线何在?受害者家属的感受何在?法律不能只关怀加害者的‘人权’,而漠视受害者破碎的人生和家属的血泪!”
少数派的声音起初有些零散,但渐渐汇聚,试图在情感、正义和哲学层面构建防线。
然而,在多数派精心编织的、由数据、比较法、道德哲学和人权话语构成的攻势面前,显得有点吃力,甚至时而会被打断或质疑。
卡尔森教授的目光,最终越过争论的人群,落在了林晨身上。
林晨一直安静地坐着,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没有记录刚才的唇枪舌剑,只有几个简短的词:“误判—程序?”、“威慑力—数据可靠?”、“成本—比较基准?”、“宗教—权柄界限?”。
“林晨,”
教授点到了他的名字,声音平稳,
“我看你一直在思考。你举手反对废除。能否告诉我们,在所有这些关于文明、误判、成本、威慑力的讨论之后,你的核心理由是什么?你是基于什么,站在了少数这一边?”
教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以为然的,都聚焦过来。
林晨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但他缓慢地、清晰地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笔轻轻放在笔记本上。
笔身接触木制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很轻微,但清晰。
“教授,”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我认为,将问题简化为‘保留’或‘废除’,可能错过了更关键的节点。死刑,在我看来,首先是一个关于生命权利让渡的契约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教授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眉毛。
“我们每个人,生于社会,让渡出部分自然权利,形成契约,构建国家权力,以换取安全与秩序。生命权是核心,但并非绝对不可触碰。”
“当一个人,以完全自主的意志,蓄意、非法地剥夺他人的生命权时,在逻辑上,他已经单方面撕毁了这份契约中关于相互尊重生命的最根本条款。”
“这时,社会基于契约保留的终极权力——包括在极端情况下,以严格限定的方式剥夺其生命——就有了启动的潜在基础。”
“这并非野蛮的‘以眼还眼’,而是契约逻辑的必然延伸,是对契约神圣性的最后守护。”
他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刻意避开情感渲染,像在陈述一个法律推定。
“因此,我的立场不是简单地‘保留’,而是保留,但必须以人类理智所能设计出的最严格、最审慎、多层复核的程序来控制它。像锁住猛兽,钥匙由多道互不隶属的机关保管。误判风险,”
他看向之前发言的伊森,
“不应成为废除死刑的理由,而应成为驱动我们完善程序、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的永恒压力。”
“因为存在误判风险就放弃对最极端邪恶的终极应对,这类似于因为手术有风险就放弃所有外科医学——逻辑上,我们首先应该追求成为更顶尖的外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