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
陈蕊嗤笑一声,踢开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在画室里,大家身上不是颜料就是松节油,眼睛里只有石膏像和人体结构。”
“聊得最多的是哪个牌子的钴蓝更纯,或者怎么用丙烯模仿伦勃朗的光。浪漫?那玩意儿太奢侈了,不如一顿热乎的火锅实在。”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艾玛,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说到这个,认识你这么久,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男朋友?除了林晨,也没见你跟哪个男生走得特别近。不应该啊,你之前不是啦啦队的吗?”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艾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她侧过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了林晨,又回到陈蕊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啦啦队和男朋友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可是在电影里”
陈蕊开始掰手指,
“美国青春片,啦啦队长永远是全校最受欢迎的女生,男朋友不是橄榄球队队长,就是篮球明星。标配。”
“那是电影。”
艾玛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现实是,如果你想在法学院活下来,并且活得好一点,每天的阅读量能把你淹死三次。谈恋爱?”
她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无奈,
“那是一种你负担不起的奢侈品。对吧,林?”
问题忽然抛了过来。
林晨一直在旁边安静地走着,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侧过头,迎上艾玛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颜色更深了些,里面倒映着破碎的光点,看不清楚情绪。
“卡尔森上周布置的《联邦党人文集》相关论文,引用文献要求至少二十篇,其中五篇必须是近三年的。
”林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出了一个数据,
“平均每篇文献的阅读和理解时间,大概在两个小时。这还只是一门课。”
陈蕊做了个“我被吓到了”的表情。
“所以,没时间,只是一个原因?”
她追问道,显然对之前电影构建的想象被打破感到不甘心,
“现实中的啦啦队长和橄榄球明星,真的不在一起?”
艾玛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她转过头,这次是看向林晨,嘴角那抹弧度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带着点考较,又像是单纯的好奇。
“林,你猜猜看?为什么现实中,我们很少看到啦啦队员和橄榄球运动员的长久关系?”
林晨的步伐没有变。
“高强度训练导致的生理性疲惫,是一个基础因素。”
他开口,语速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口头报告,
“职业化程度越高的大学体育项目,比如橄榄球、篮球,运动员的训练量接近甚至超过职业运动员。”
“每天数小时的高强度对抗、力量训练、战术演练,会大量消耗身体和心理资源。结束之后,最优先的生理需求是恢复,是睡眠。”
“社交,尤其是建立和维护一段需要投入情感的亲密关系,所需要的精力和情绪价值,对他们来说可能是稀缺品。”
艾玛点了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陈蕊也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在听什么新奇的社会学田野报告。
林晨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评估接下来说出的话的边界。
“另一个可能的原因,涉及到一个更系统性的问题。药物。”
艾玛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看着林晨,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是好奇,是探究,还有一种“果然你也知道”的了然。
“继续说。”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大运动量带来的伤病和疼痛是常态。”
林晨继续道,目光平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公寓楼,
“止痛药——从非甾体抗炎药到阿片类药物——的使用在运动员群体中很普遍。”
“有些药物长期或大剂量使用,可能会对情绪、注意力和性欲,产生影响。此外,在一些追求极限表现的压力下,某些可能影响内分泌水平的其他物质,也不能完全排除。”
“教练组和管理层为了成绩和投资回报,有时会默许,甚至系统性安排某些‘辅助’。而所有这些,都可能从生理基础上,降低对建立稳定浪漫关系的兴趣和动力。”
他说得很克制,用了很多“可能”、“有时”、“不能完全排除”这样的缓冲词,但信息的核心是尖锐的,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那些关于青春、热血、浪漫爱情的泡沫幻想。
陈蕊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电影里演的都是假的?那些在派对上光鲜亮丽、被女孩们包围的橄榄球明星,其实可能……”
“可能对派对本身更感兴趣,而不是派对上的人。”
艾玛接过了话头,她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天哪……”
陈蕊喃喃道,脸上露出混合着震惊和某种幻灭的表情,
“我之前看过一个电影,一个橄榄球队员,枪杀了一个在派对上刚认识并且疯狂过后的女孩……我当时觉得太夸张了,像是为了博眼球编的黑暗故事。但听你们这么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艾玛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们已经站在了林晨公寓楼下的台阶前。
傍晚的风吹起她鬓边几丝没有束紧的头发,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清晰。
“那种极端案件可能是虚构的。”
艾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
“但背后的逻辑,并不罕见。是吧,林”
林晨没料到话题会以这样的弧度抛回自己身上。
从油腻搭讪到恋爱,从派对跳到枪杀案,女生间的思维跳跃像一道没有中间步骤的数学题,让他这个习惯线性推导的人一时卡壳。
但他只是停顿了半秒,声音平稳地接上了话茬:
“当一套系统——不管是体育联盟、学校,还是它们背后的资本——把天文数字的金钱、名声和未来全押在一小群人身上时,这套系统就会自动生成一套自我保护的算法。”
“它会本能地去掩盖任何可能损伤‘资产’价值的东西。伤病、丑闻、暴力指控、药物问题……所有污点。”
“而活在这个系统中心的‘资产’们,有时候会模糊掉那条线,忘了赛场之外,他们面对的不是等着被撞倒的对手,而是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