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和艾玛站在斯特林图书馆侧门的石阶下。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卡尔森教授刚发来的下周阅读清单——整整四十七页,包括三个上诉法院的完整判例,和一篇关于“正当程序边界”的、长达三十页的《哈佛法律评论》文章。
他快速滑动屏幕,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术语:“实质性正当程序”、“国家行为理论”、“平等保护条款的审查标准”。
远处,教学楼里开始有人流涌出。
下课了。
林晨抬起视线,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
他先看到了陈蕊——她现在很容易辨认,因为她最近走路的姿态。
一种在耶鲁校园里少见的、近乎本能的放松,肩膀不紧绷,脚步不急不徐,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陈蕊也看到了林晨和艾玛,她走到他们的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艾玛的手腕。
手指松松地圈住对方的手腕,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像是提醒她注意脚下那块有些松动的石板。
一个短暂、随意、女生之间常见的动作。
林晨收起了手机。
林晨的目光在那个接触点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
看来在过往的那段时间里,陈蕊和艾玛的关系比自己想象中要好的多。
“等了很久?”
“刚到。” 林晨说,目光扫过艾玛。
“林晨。”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韩语口音的英语。
朴秀雅从她们面前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她朝林晨礼节性地弯了弯嘴角,目光在林晨、陈蕊和艾玛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像是雷达掠过屏幕。
“朴小姐。” 林晨对她点了点头。
“陈蕊,下周课程有小组讨论,”
朴秀雅语速很快,目光落在陈蕊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接收到这条纯粹事务性的信息,
“材料我已经发到群组了。我们最好提前碰一下。”
“好,我看完后联系你。”
朴秀雅又点了点头,这次目光在艾玛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那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评估。
然后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规律、渐行渐远的声响,很快融入了涌出的人流中。
三个人并排走在耶鲁校园里。
陈蕊走在中间,左边是林晨,右边是艾玛。
阳光斜斜地穿过树叶,在地上投出斑驳跳动的光斑。
远处,哈克尼斯塔的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低沉、悠长,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
路过的学生很多。
抱着书、盯着手机、戴着耳机、三三两两交谈。
各种肤色,各种口音,各种穿着——从标准的校园休闲装,到明显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再到像陈蕊这样带着工作室气息的随意。
耶鲁就像一个精密的生态展示柜,将来自不同水域的鱼暂时汇集在这个哥特式的玻璃缸里。
林晨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不是直接的、赤裸的注视,而是更微妙的、更难以捕捉的东西。
视线掠过时的短暂停留,眼角余光扫过的范围,不经意的回头,以及那些被压低音量的交谈中偶尔漏出的音节。
当三个人走在一起时——一个亚裔男生,一个亚裔女生,一个白人女生——这种目光的频率和质地,会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
它们大多先落在艾玛身上。
这很自然,艾玛身上有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来自某个阶层的从容和优雅。
然后,目光会滑到陈蕊身上,带着点好奇。
最后,才会落到林晨这里。
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往往稍长那么零点几秒,里面混杂的成分也更复杂些。
有审视,有评估,有纯粹的好奇,偶尔也有一闪而过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可能是疑惑,也可能是不自觉的比较,或者,只是对“这个组合”的简单归类尝试。
林晨对这类目光已经近乎免疫。
它们像空气里的尘埃,存在,但只要你不在意,就构不成实质的干扰。
他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步速,目光看着前方。
就在他们即将拐出主干道,走上通往林晨公寓那条相对安静的住宅区小路时,一个人影从斜侧里插了过来,正好挡在了艾玛面前。
来人是个白人男生,个子很高,穿着耶鲁橄榄球队标志性的深蓝色运动外套,金发剪得很短,脸颊因为运动或者天气透着健康的红晕。
他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充满阳光自信的笑容,牙齿白得晃眼。
“嘿!”
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美式足球运动员常见的、那种胸腔共鸣很强的嗓音,目光直直地落在艾玛脸上,几乎完全忽略了旁边的林晨和陈蕊。
“抱歉打扰一下,我只是想说——哇哦,你真的……非常耀眼。我是说,在这条路上走着,我很难不注意到你。”
艾玛停下了脚步。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温和的、有礼的疏离,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倾了零点几厘米,拉开了些许距离。
“谢谢。”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是马库斯,橄榄球队的外接手。”
男生——马库斯——语速很快,笑容更加灿烂,露出一口完美的牙齿。
他甚至还侧了侧身,展示了一下外套上耶鲁的徽标,仿佛那是某种不言自明的通行证。
“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你一起喝杯咖啡?或者,晚餐?我知道市中心有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他们的提拉米苏简直……”
“谢谢你的邀请,马库斯。”
艾玛打断了他,语气依旧礼貌,但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干脆,
“不过我已经有约了。和我的朋友们。”
她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林晨和陈蕊,像是在做介绍,也像是在划定边界。
马库斯这才像是刚刚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个人似的,目光飞快地在林晨和陈蕊脸上扫过。
在林晨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一些,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评估的神色,然后迅速恢复成那种阳光的笑容。
“哦,当然,当然理解。”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姿态轻松,仿佛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下次,也许。祝你有个愉快的晚餐,呃……”
“艾玛。”
艾玛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林晨和陈蕊,
“我们走吧?”
她没有等马库斯的回应,已经迈开了步子。
林晨和陈蕊跟上。
走出几步后,林晨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叫马库斯的男生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像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
拐过街角,主干道的嘈杂被树木和维多利亚式房屋的墙壁隔开,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哇哦,”
陈蕊先开了口,她的语气中带着点调侃,
“这就是传说中的‘直接搭讪’?在光天化日之下,拦住一个女生,然后说‘你很耀眼,我能和你吃饭吗?’?”
她学着马库斯的语气,然后做了个夸张的哆嗦动作,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在中国话里叫什么来着?‘油腻’?”
艾玛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掠过。
“我倒觉得挺直接。至少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开口。比起那些在派对上跟你聊了半小时哲学,最后才拐弯抹角问你要电话号码的,这种反而……更简单。”
“你想要简单?” 陈蕊挑眉。
“我想要有感觉。”
她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转而问道:
“你呢,在艺术学院,应该有很多……浪漫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