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她侧过脸瞪了他一眼,月光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
“那个故事虽然不错,”
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但那个翻译……天啊,简直像用谷歌翻译直接把中文古文扔进英文里,连语序都不带调的。我读了几百页,感觉像在解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谜题。”
“那下次我送你中文原版,” 林晨笑了,胸腔轻轻震动的那种。“你自己查字典慢慢啃。”
“谢了,不用。”
艾玛翻了个白眼,但这个动作让她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点,
“然后呢?你们就聊这个聊了一晚上?”
“他还问我,中国有没有其他更……友好的读物。”
林晨说,眼睛还看着窗外。
远处有几点灯火,可能是某个农场的房子,孤独地亮在黑暗里。
“我说没有,《三国》已经是最短的了。不过——”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她。艾玛正用余光瞥他,等他下半句。
“不过在西方,倒是有本书挺合适的。”
“什么书?”
“《小王子》。”
艾玛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那笑声很清脆,像冰块掉进玻璃杯。
“《小王子》?”
她重复,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荒谬感,
“那不是童话书吗?给三岁小孩看的。”
“那是权力的最小说明书。”
林晨说,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讨论某个上诉案的判例,
“讲驯服的故事的。怎么建立关系,怎么设置规则,怎么让对方在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玫瑰里,只认你这一朵。”
他看着她。
艾玛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林晨能看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她在思考,在消化,在把那些看似玩笑的话拆开,看里面包着什么。
“真的吗?”她轻声问。
“当然。” 林晨说,
“狐狸对小王子说:‘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这就是所有权力关系的起点。政治是,商业是,法律也是。我们在耶鲁学到的所有东西,最终都指向这个——怎么在某个领域,让某个系统,或者某些人,被你驯服,或者驯服你。”
车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空旷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被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填满了。
艾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你们真的聊的是这些?”她问,声音很轻,像在试探冰面的厚度。
林晨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很郑重。
“当然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
艾玛立刻追问,声音里的警惕像一根绷紧的弦,
“关于我的?”
林晨转过脸看她。
月光从她那边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冷银色的边。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
“关于我去你父亲律所实习的事情。”他说。
艾玛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肩膀松了下来,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她吐出一口气,带着点如释重负,也带着点失望?
“哦。” 她说,声音有点干,“是这事。他提过,说想让你早点过去熟悉环境。”
“我婉拒了。”
林晨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一年课业压力太大,沃森女士那边的项目也堆得像山。我告诉他,第一年我没办法履行约定,表达了歉意。”
艾玛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
她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但那种轻快里有点刻意的东西,
“难怪你这次带了贵重的茶叶过来。我还想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还有下周,”
林晨说,转回去看着窗外,
“我会多卤些牛肉和鸡蛋。你回家的时候,带给你父亲。就当是……我的歉意。”
他说“歉意”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但艾玛听到了。
她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某种密码。
“好。” 她说。
然后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喜欢辣一点的。”
“我知道。”
车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引擎的轰鸣,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艾玛开得更慢了,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享受这最后的、安静的片刻。
林晨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看见书房里那片阴影,看见理查德从黑暗里浮出来的半张脸,看见那双的眼睛里闪烁的东西——那既是野心,也是疲惫,是愧疚,是一种把最珍爱的东西亲手交出去的、近乎绝望的笃定。
他还看见艾玛的脸,在月光下,在蓝荧荧的仪表盘光里。
干净,明亮,带着那种只有被保护得很好的人才会有的、近乎天真的锐利。
然后他想起自己说的话。
这不就是您找我的理由吗?我擅长利用阴影。
车轮轧过一段颠簸的路。
林晨睁开眼。
窗外的树影还在飞掠,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那些在黑暗里扭曲、延伸、试图抓住什么的影子。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时,已经是深夜。
艾玛熄了火,她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路灯下飞舞的几只飞蛾。
“林晨。”她忽然说。
“嗯?”
“我父亲他……”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他最近几年压力很大。查尔斯那边出了一些事情。如果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林晨侧过脸看她。
艾玛没有看他,还盯着那些飞蛾。
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
“我知道。”他说。
艾玛终于转过脸。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林晨以为她还要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下周记得卤蛋,多放点花椒。我喜欢麻的。”
“好。”
林晨下了车。
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沃尔沃缓缓驶入夜色,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街口。
他抬起头。
今晚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把低垂的云层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
那颜色像稀释过的血,又像某种缓慢燃烧的、永远不会熄灭的东西。
他想起艾玛的眼睛,想起那片阴影里理查德的脸,想起那杯泥煤味很重的威士忌,想起那句很轻很轻的话——
希望你真的擅长。
夜风吹过来,林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公寓楼的门。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浓黑的、沉默的痕迹。
就像那些在书房里,在月光下,在飞蛾扑向的路灯周围,在所有光与暗交界的地方——
永远存在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