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后三点,法学院的红砖楼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林晨刚走出合同法课堂,手里那本《案例精要》沉得像个砖头。
他正准备穿过廊柱往图书馆走,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叫住了他。
“林。”
声音不高,带着点犹豫。
林晨转过身,看见伊森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还隐在石柱后面,像是还没完全决定要不要走出来。
伊森的体型和林晨差不多,瘦削,在白人里算中等偏下的个头。
但他身上没有那种典型美国中产子弟的壮实感,骨架细得像还没长开,皮肤有种图书馆里捂出来的苍白。
金发是淡得接近亚麻色的那种,软软地搭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不是美国传统意义上的白人——林晨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倒像是从十九世纪英国小说里走出来的,带着股旧书页和墨水的气味。
“有事?” 林晨问。
他脚步没动,就站在台阶上,比伊森高了两个台阶,刚好是俯视的角度。
伊森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
他穿着件牛津布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着,领子服帖地压在外套下面。
法学院里穿成这样的不多见,大多数人要么是西装革履的预备精英,要么是卫衣牛仔裤的实用派。
伊森这种,像是从什么教会学校直接空降过来的。
“能……单独聊聊吗?” 伊森说。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指尖在镜框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像在确认什么。
林晨没立刻回答。
他和伊森除了在几门必修课里坐过前后排,偶尔在小组讨论里分到过一组,几乎没有交集。
伊森是那种在课堂上发言前会先举手、等教授点头才开口的人,说话时句子完整得像在朗读论文,每个论点都带脚注。
不是林晨会主动结交的类型。
“艾玛说,”
伊森像是看出他的犹豫,又补了一句,这次语速快了点,
“如果我有事拿不定主意,可以找你聊聊。她说你……挺会安慰人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点别扭,好像不太习惯用“安慰”这种词。
林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行。找个地方?”
他们没去学生中心,也没去图书馆楼下的咖啡馆。
林晨带着伊森穿过半个校园,在一块角落找到一张长椅。
椅子在一棵老橡树下,树冠浓密,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飘下一两片,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干燥的轻响。
这里安静,视野开阔,有人走近五十米外就能看见。
林晨先去买了咖啡。
自动贩卖机里滚出来的纸杯,热得烫手,咖啡有一股廉价的焦苦味。
他递了一杯给伊森,自己那杯捧在手里,没立刻喝,只是感受那股热度从掌心往皮肤里渗。
伊森接过咖啡,道了谢,但没喝。
他把纸杯放在长椅另一头,和他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像是划了条看不见的线。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橡树叶哗啦啦地响,像很多细碎的声音叠在一起。
远处有钟声,是神学院那边的礼拜堂,下午三点的钟,沉沉地敲了三下。
“你加入社团的时候,”
伊森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为什么选的是公益法律援助类型的?”
林晨侧过脸看他。
伊森没看他,眼睛盯着自己交握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修得整齐,但左手食指的侧面有道新鲜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
“有什么问题吗?”林晨问。
“不是。”
伊森摇头,这次抬起眼看了林晨一下,又迅速移开,
“只是……有艾玛给你写推荐信,你完全可以进别的社团。模拟法庭、联邦党人协会、证券法研究会……那些地方才对未来有帮助。”
林晨喝了口咖啡。
烫,苦,但提神。
他把纸杯放在膝盖上,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
“那些地方,”他慢慢说,“是给有未来的人准备的。”
伊森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林晨没解释,只是问:“你在社团遇到麻烦了?”
伊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重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互相绞着,左手食指那道痂在稀薄的阳光下发暗。
“我……选了一个社团。”
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在检查有没有问题才放出来,
“他们愿意让我加入。但加入之前,有个仪式。”
“仪式?”
“嗯。”
伊森喉咙动了动,吞咽的动作很明显,喉结上下滚动,像卡了什么东西,
“不是……正常的那种。”
林晨没催他。只是等。
又一片叶子落下来,这回落在伊森脚边,枯黄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得像老者的手筋。
伊森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股脑说出来,语速快得像怕自己会中途停下:
“是群交。新成员和……和老成员一起。在城外的别墅里。他们说这是传统,是信任测试,是……是让所有人放下防备,成为真正的兄弟。”
说完这句,他像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下去一点,但背脊还僵直地挺着。
林晨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鼻尖上细细的汗,看着他镜片后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此刻那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有点散,没聚焦。
“你去了?”林晨问。
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伊森猛地摇头,摇得很用力,金发在额前晃动:“没。那天……我外婆从西雅图过来,我说要陪她吃晚饭。我说了我有事,但他们说如果我不去,就是不诚心。”
“然后?”
“然后他们就开始了。”
伊森说,声音开始发颤,压着怒火、但压不太住的那种,
“在图书馆,他们把我常坐的位置占了。上周三,在健身房更衣室,他们把我锁在里面,两个小时。昨天……昨天他们往我的储物柜里塞了东西。”
“什么东西?”
伊森又不说话了。
这次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东西。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递给林晨的时候手指是冰的。
照片拍得很暗,储物柜的金属内壁,角落里塞着一团东西。
林晨放大,看清了——那是包裹着粘稠物质的透明物,旁边扔着几张揉皱的卫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