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带着余颤。
“我明白了。”
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纸壁,
“谢谢……是我一时忘了,我坐在这里,首先是个法学院学生。”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不像对林晨说,倒像在提醒自己。
“客气。”
林晨的回应简短,他视线投向远处法学院哥特式的尖顶,嘴角有丝很淡的弧度,
“在这里,互相照应是基本的生存智慧。”
一阵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叶子。
伊森看着那些叶子打着旋落下,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多了点探究的意味:
“艾玛说……你解决问题的角度很‘东方’。”
他斟酌着用词,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说你有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智慧。如果不用我们熟悉的规则——不引用校规,不走投诉程序,纯粹用你说的那种……‘东方智慧’,你会怎么做?”
问题抛出来,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林晨转过头,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带了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兴味的光。
“‘东方智慧’……”
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我的思路不能算东方智慧,只能算一些技巧,不过如果你问,我面对这种情况可能会怎么想。”
他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衡量,
“的确有几个选择。”
林晨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法条,
“第一,告诉学校。走正式程序。但如你所说,效果有限,而且会闹大。”
伊森点了点头。
“第二,”林晨继续,
“下次他们再堵你,挑带头的那个,往死里打。不用多,一次就行。让其他人看见,你不是好惹的。但风险是,你可能会被开除,如果对方伤得重的话。”
伊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第三,”林晨接着说,“最直接的办法。你不是缺钱的人吧?花点钱,找几个真正混街头的人,把带头的那个堵一次。不用打太重,但要让他记住。一次就好,他们会明白你不是软柿子。”
“这违法。”伊森小声说。
“是。”林晨点头,“所以你要确保找的人手脚干净,查不到你头上。但这对你来说不难,对吧?按你家族的人脉,找几个可靠的人,总该有办法。”
伊森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收缩,又放大。
“这些……”他艰难地说,“这些你是从哪里……”
“街头智慧。”林晨打断他,“没什么神秘的。只是你要明白,在大学里,在社团里,在所有这些光鲜亮丽的游戏里,权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因为所有人都还在学习阶段,包括怎么行使权力,怎么应对权力。他们欺负你,是因为你表现出可以被欺负的样子。一旦你表现出你会咬人,而且咬得很疼,他们就会去找下一个目标。”
又是一阵沉默。更长了。
风吹过橡树冠,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还有……”伊森终于说,声音小得像蚊子,“更温和一点的办法吗?”
林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有。”
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页,又从笔袋里摸出一支钢笔。
他旋开笔帽,在纸上画起来。
不是写字,是画符号。
弯曲的线条,奇特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画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水渗进纸纤维,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
画了大概一分钟。
他放下笔,等墨迹干透,然后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递给伊森。
“这是什么?”
伊森接过去,指尖捏着那个纸方块,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符箓。” 林晨说,
“中国的。你把它带在身上,放在贴身的衣袋里,不要打开。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们,你身上有这个,欺负你的人会被诅咒。”
伊森的表情很复杂,混合着困惑、怀疑,还有一点点……希望?
“这……有用吗?”
“有。”林晨说得斩钉截铁,
“但前提是你相信它有用,他们才会相信它有用。”
“恐惧是很奇怪的东西,伊森。人不怕看得见的刀,怕的是看不见的诅咒。”
他把笔收回笔袋,拉上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我会再发你几个视频。中国农村做法事的视频,很原始,很粗糙,但看起来……很真实。你可以通过别人,‘不小心’让他们看到。不用多,一两个就好。”
伊森盯着手里那个纸方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晨,眼神很复杂。
“艾玛说中国真有神秘法术……我以为她开玩笑。”
“她没开玩笑。” 林晨说,“但这件事,我希望你保密。对谁都别说,包括艾玛。”
伊森用力点头,点得很郑重,像在接受什么神圣的使命。
“当然。我保证。”
他把那个纸方块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扣好口袋的纽扣,还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谢谢你,林。” 他说,这次声音很真诚,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不客气。”
林晨站起身,背上背包。
伊森也跟着站起来,但没马上走,还站在那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个符箓……”他迟疑了一下,“是真的吗?我是说,它真的……有效果吗?”
林晨看着他。
看着这个苍白的、瘦削的、戴着眼镜的男孩,看着他衬衫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凸起。
“真的假的,重要吗?” 林晨说,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相信它有用。而他们,会相信你相信它有用。这就够了。”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是对着空气说:
“还有,伊森。”
“嗯?”
“下次他们再找你麻烦,别躲。看着他们的眼睛,笑一下。不用大笑,就轻轻笑一下,然后拍拍你的口袋。就做这个,别的什么都别做。试试看。”
他没等伊森回答,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掀起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
橡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水泥地上,落在长椅上,落在伊森脚边。
伊森站在原地,看着林晨的背影消失在法学院红砖楼的拐角。
然后他低头,隔着衬衫布料,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小方块。
硬的。纸的质地。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背挺得直了一些。
风吹过,一片枯叶从他肩头滑落,飘向地面。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