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通往纽约州北部的公路,发出持续的白噪音。
沃尔沃里,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
林晨本想自己开车,但想起自己的车型,最后只能无奈的上了艾玛的车。
林晨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窗边缘,节奏松散,像在试什么不熟悉的拍子。
驾驶座上的艾玛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杯架里拿起冰美式,吸管碰触杯底的冰块,发出细碎的响动。
她喝了第三口之后,才开口,声音在引擎声里显得随意,但每个字都清楚:
“伊森的事,谢了。”
林晨没转头,视线落在后视镜里不断倒退的、色彩斑斓的树林:
“你介绍的人,我帮了忙。该说谢谢的是我。”
“那不一样。”
艾玛打了转向灯,超过一辆慢吞吞的皮卡,
“我出面不合适。我母亲和他母亲是手帕交,一起做慈善午餐,交换度假屋钥匙,女儿们最好也能成为闺蜜的那种交情。”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但伊森需要的不是另一个‘世交家的姐姐’。他需要一点……更直接的东西。你给了。”
“比如?”
“比如让他想起来,他姓沃特森,口袋里揣着沃特森投资集团的信托基金,在法学院上学,不是为了被几个喝多了威士忌就想玩兄弟会cosplay的蠢货堵在洗手间里发抖的。”
艾玛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他母亲的原话是,‘那孩子太像他父亲年轻时候,书卷气太重,缺了点硬骨头’。希望我能‘照看一下’,顺便‘磨一磨’。”
林晨终于侧过头看她。
艾玛的侧脸线条在下午的光里很清晰,下颌收得紧,是一种习惯于藏起情绪的弧度。
“所以我是砂纸?”林晨问。
“你是块不错的磨刀石。”
艾玛纠正,快速瞥他一眼,眼里有点很淡的笑意,
“而且,父亲说过,有机会就让你认识些人。伊森是沃特森家这一代的第一个儿子,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何况他们就住在你上次替我取文件的社区。”
林晨想起来了。
那小区是西雅图的岛中岛,真正的富人区。
“明白了。”他说,“一份人情,存进一个不错的户头。”
“而且利息不低。”
艾玛接得自然。车子拐下高速,驶入通往伊萨卡小镇的支路,风景从开阔的林地变成更密集的、带着学院气息的建筑群。
“话说回来,你怎么跟他谈的?我有点好奇。”
林晨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开始出现的、康奈尔大学那些标志性的陡坡和古老石砌建筑。
“没谈什么大道理。就提醒他,他在耶鲁法学院交的学费,包括学习怎么用规则保护自己,而规则写在校规和刑法典里,不在兄弟会的地下室手册上。”
“收集证据,建立威慑,然后用不用的决定权捏在自己手里——比直接撕破脸有意思,也更有用。”
艾玛轻轻吹了声口哨,很低,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聪明。打蛇打七寸,吓人吓破胆。而且干净。”
“干净很重要。”林晨说,“尤其是当你不想真的弄脏手的时候。”
车子滑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前。
砖墙爬满了深红色的藤蔓,秋天里一部分叶子枯了,缠在消防梯上,像锈住的血管。
推开公寓门的瞬间,林晨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
不是气味,不是声音,是空气的密度。
像走进一间窗子全部钉死、地毯吸饱了潮气的房间,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比平时多用半分力气。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堆着衣服,茶几上歪倒着几个能量饮料的空罐,还有一个吃了一半、塑料叉子插在上面的沙拉碗。
百叶窗拉着,光线被切成一条条,落在灰扑扑的地板上,像监狱的栅栏影子。
艾米丽蜷在沙发角落里,像一片被遗忘的阴影。
她是个拉美裔姑娘,轮廓很深,但此刻那些漂亮的骨骼被一层灰败的气色盖住了,眼下一圈青黑,不是熬夜的那种,是浸透了的、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疲乏。
她手里捏着一团纸巾,机械地绞着。
“坐。”
她说,声音有点哑,没看他们,视线落在自己绞紧的手指上。
艾玛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和这个颓败的空间格格不入,但又奇异地不显突兀——像是来视察灾情的年轻女王。
林晨靠在门框边,没往里走,给那姑娘留出尽可能多的空间。
“我需要休息。”
艾米丽开口,没等问,话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干涩,碎,
“我需要一年,Gap year,但他们说不行。校医说我没事,正常压力。但我看了外面的医生,诊断在这里。”
她终于抬起手,颤抖着指向茶几上一份皱巴巴的文件,
“抑郁症,中度。我需要治疗,需要停下来。但学校不认,保险不报。他们说,要么继续上课,要么退学。”
她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哽咽边缘的气音:
“我睡不着,吃不下,看着书上的字在跳。上周的考试,我坐在那里两个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完了。我觉得我快要……碎了。”
林晨的目光扫过房间。
沙发扶手上扔着康奈尔大学的连帽衫,旁边是几本厚重如砖头的教科书,书脊上的字是《有机化学》《分子细胞生物学》。
窗台上一盆蔫了的绿植,叶子黄了一半。
墙上有几张照片,里面的艾米丽在阳光下笑着,牙齿很白,和眼前这个缩在阴影里的判若两人。
他太熟悉这种压力了。
不是同一种,但那种被碾碎的质感是相通的。
在国内顶尖大学,图书馆通宵的灯光下,一张张同样青白、同样咬着牙的脸。
竞赛、绩点、实习、保研、出国……每个人都在一条看不见的、越收越紧的跑道上。
你以为到了美国这座山顶能喘口气,却发现这里不过是另一条更陡、观众更多的赛道。
周围的同伴不再是省状元,变成了州冠军,你过去年积攒的那点光环,在这里薄得像张糖纸,一戳就破。
除了成绩,还有口音、衣着、社交、实习、谁的父亲认识哪个教授——对比永无止境。
有数据说,美国大学里三成的人在某段时间会和抑郁碰面。
但学校这架精密运转的机器,首要任务是维护品牌、保持产出、确保校友捐款的管道畅通。
学生是原材料,也是产品,心理健康是流水线旁边一个偶尔需要处理的故障码,最好别亮红灯。
保险公司的逻辑更简单:不出事,你是合作伙伴;出了事,你是麻烦制造者。而抑郁症,是最常见、也最容易被定义为“主观感受”的麻烦。
“我们明白了。”
艾玛的声音切进来,平稳,清晰,像把刀划开凝滞的空气,
“所以你需要律所出面,和学校沟通,争取合理的医疗休学,以及保险覆盖。对吗?”
艾米丽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她绞得死紧的手背上。
“是。我需要……我需要他们承认,我不是偷懒,不是脆弱,我是病了。我需要时间,停下来,喘口气。”
“你的需求我们收到了。”
艾玛站起身,从随身精致的皮包里抽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那堆皱巴巴的诊断书上,
“我会让负责教育法的同事联系你。他们会需要你签署一些文件,了解全部细节。在此之前——”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张年轻却枯槁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尽量吃点东西,哪怕一口。你现在的样子,上谈判桌连最基本的力气都没有。”
离开那间公寓,重新坐进车里,伊萨卡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肺里那股粘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