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报了个数字。
是他实际获利略打折扣后的金额,抹去了零头,听起来依然可观,但又不至于惊人。
刘雅轻轻“呵”了一声,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面上,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混合了调侃和探究的笑意:
“胆子不大嘛……没试试加点杠杆?那点钱,稍微撬动一下,数字能好看很多。”
林晨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那笑意没怎么到达眼底。
“杠杆的威力,现在的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
“有点接不住,也怕烫着手。”
“谨慎。”
刘雅靠回椅背,评价道,听不出是褒是贬。
她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液,
“不过也对,小心驶得万年船。多少人就是死在一个‘贪’字上,最后连本都蚀光。”
“不完全是谨慎,”
林晨摇了摇头,视线转向窗外浩瀚的灯海,声音平静,
“是怕路走偏了。钱来得太容易,太烫手,容易让人发晕,忘了自己本来该往哪儿走,又是从哪儿爬上来的。”
他转回头,看向刘雅,
“捷径走多了,容易把正路也给忘了。我现在,还得顺着正路再往前走一段。”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进了看似平静的对话水面。
刘雅看着他,眼里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别的、更复杂的审视。
她慢慢点了点头,指尖划过杯沿。
“是啊,正路。”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飘忽,随即又笑起来,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语调,
“读书还是最重要的。我们都是学生嘛,虽然……”
她没说完,留下一个意有所指的停顿,然后举起杯,
“敬耶鲁的高材生,和他的正路。”
林晨拿起自己的苏打水,和她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击,声音清脆。
晚餐是在刘雅下榻的酒店套房用的。
房间比上次那间更大,客厅的落地窗俯瞰着公园和更远的城市轮廓。
餐车推进来,银质餐盖揭开,是精致的法餐,分量不多,摆盘漂亮。
两人安静地吃着,刀叉与瓷盘碰撞的声音被厚重的地毯吸走大半,房间里流淌着低低的、若有若无的爵士乐。
大部分时间在沉默。
林晨吃得不多,注意力似乎更多在窗外闪烁的夜景上。
刘雅则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食物,偶尔抬眼看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餐后甜点和咖啡送上来时,林晨看了眼手表,准备告辞的意味很明显。
刘雅没动面前的甜点,只是用小勺搅动着咖啡,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读法律,有意思吗?”
她没看他,像是在问咖啡杯。
林晨正在穿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将手臂套进袖子,整理着衣领。
“枯燥。”
他回答得简单直接,没什么修饰,
“大部分时间在啃故纸堆,看各种人怎么在规则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或者把缝隙越撕越大。”
刘雅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看他,眼里映着城市的灯火,亮得有些逼人。
“既然觉得枯燥,为什么是法律?”
她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柔软的沙发背里,姿态放松,问出的问题却带着针,
“以你的脑子,学金融不好吗?来钱快,路子野,玩的就是心跳和规则。不比天天对着案例卷宗有意思?而且,”
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心替他考虑的好奇,
“明明有更近的路,能更快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林晨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
“金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来钱快。但说到底,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那不过是在别人设计好的赌场里,拿着自以为是的筹码,玩一场庄家早就知道底牌的游戏。”
“输赢看似凭运气、凭本事,其实生杀予夺,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雅,目光平静,却有种沉甸甸的东西。
“我不想在别人的赌场里赌博。”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
刘雅仰着脸看他,没说话,只是那搅拌咖啡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除非,”
林晨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像钝器敲在安静的空间里,
“有朝一日,我能坐到桌子的另一边。至少,能看清庄家是怎么洗牌的,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意味,比说出来的更清晰。
刘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欣赏、了然和某种更深邃东西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身边沙发空着的位置,没接他关于“庄家”的话茬,而是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柔软,带着点娇嗔:
“这就走了?下次什么时候?纽约马上有场不错的现代舞剧,我想去看。”
她从“庄家”和“赌场”的锋利话题,轻巧地滑回了“约会”的轻松频道,切换得自然无比。
林晨垂眼看着她,看着她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精致的脸庞,看着她眼里那点熟悉的笑意和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也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周全。
“好啊,”
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答应一场普通的饭局,
“你定时间,提前告诉我就行。”
他朝门口走去,手搭上了冰凉的门把手。
“林晨。”
刘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他停住了动作。
他回过头。
刘雅依旧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她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上,侧脸在光影中有些模糊。
“路上小心。”
她说,声音很轻。
“你也是。”
林晨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套房内的暖光、音乐和她身上那种复杂的气息。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林晨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深吸了一口酒店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和香薰的空气,然后迈步走向电梯间,衣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身影很快消失在金属门反射的、冰冷的光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