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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法学院古老建筑的石质窗棂，在走廊厚重的暗红色地毯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格。
下课的人流从阶梯教室涌出，嘈杂的交谈声、书本合上的闷响、背包拉链的嘶啦声混成一片。
林晨收拾好笔记，刚走出教室门，就被等在走廊边的伊森叫住了。
伊森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金发在光线下显得有点毛躁，但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他平日那种隐约的紧绷感不同。
“嘿，林！”
伊森直起身，几步走过来，声音压得不高，但足够清晰，
“上次的事……多谢了。真的。”
他顿了顿，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没太多人注意这边，才继续道，
“我跟家里提了，也……嗯，用我的方式处理了一下。那帮人，至少暂时，不会再找我麻烦了。清静多了。”
他说得很含糊，但眼神里的感激是真切的，还混杂着一丝对林晨“建议”背后分量的重新评估。
“解决了就好。”
林晨点点头，没多问细节。
有些事，点到即止。
“所以，”
伊森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更明显的笑容，带着点年轻人组织社交活动特有的热切，
“下周末，在我家湖边小屋有个小聚会，就一些朋友，喝点东西，放松一下。你有空吗？一定得来，算我正式道谢。”
这是个明确的信号，不仅仅是感谢，更是一种接纳，踏入某个圈子的入场券。
林晨很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份邀请的重量。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些微受宠若惊和欣然，语气真诚：
“伊森，太客气了。谢谢你的邀请，我周末应该有空，一定到。”
“太好了！地址和时间我晚点短信发你。”
伊森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林晨的肩膀，又闲聊了两句课上的案例，才摆摆手，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林晨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成平日的平静。
他转身，准备往图书馆方向走，却差点撞上几个人。
以那个总是一丝不苟梳着分头的日本留学生小泉健一为首，四五个亚裔面孔的同学，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围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半弧，堵住了他的去路。
走廊这一角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小泉站在最前面，个子不高，但背脊挺得笔直，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紧紧盯着林晨，嘴角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他身后的几人，神情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与小泉同频的不满。
“林桑，”
小泉开口，日语口音的英语听起来格外生硬，他省略了惯常的寒暄，单刀直入，
“刚才，我们都看到了。伊森邀请了你，对周末的聚会。”
他停顿了一下，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出来：
“能解释一下吗？你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让他单独邀请了你？”
他特意在“你”上加了重音，目光扫过林晨身上那件普通的深色夹克。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远处走廊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晨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迎上去，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他微微偏头，语气平常，就像在讨论一个案例的疑点：
“小泉君，这个问题……逻辑上，你是不是更应该去问发出邀请的伊森本人？我无法替他回答他的想法。”
“别装傻！”
小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脸颊微微绷紧，
“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一定是你背地里做了什么，讨好了他们。否则，以那些白人的做派，怎么会单独邀请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词汇，最终吐出的话带着冰碴，
“……中国人。”
最后那个词，他发音很重，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身后一个韩国男生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另一个印度裔的女生皱起了眉。
林晨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小泉，目光沉静，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被激怒的迹象，就那么看着。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有种莫名的穿透力，像是要剥开对方精心维持的外壳，看到里面某些更真实的东西。
小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强撑出来的气势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孔，他下意识地，几不可察地，往后挪了半步。
等小泉那半步退完，林晨才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法律条文：
“第一，法学院，讲证据。”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干净，
“你指控我‘做了什么’，证据呢？没有证据的指控，是诽谤。这不像一个立志成为律师的人该说的话。逻辑基础就错了。”
“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小泉身后那几人，最后落回小泉脸上，眼神锐利起来，
“你刚才的话，涉及基于国籍和种族的贬低性言论。根据耶鲁社区准则，涉嫌种族歧视和骚扰。我现在，正式要求你，收回言论，并道歉。”
小泉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肩膀耸动，刚才那点不自在被更夸张的傲慢取代。
“道歉？向学校举报我？林晨，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摊开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的四五个人，又指了指周围偶尔路过、好奇张望的其他同学，
“你看看，谁在跟你站在一起？你觉得，学院的管理层，是相信你的一面之词，还是更愿意相信我们？一个中国学生诬告日本同学种族歧视？嗯？”
他上前一步，试图重新夺回气势压迫感：
“认清自己的位置。有些圈子，不是你想挤就能挤进去的。别忘了历史，在某些方面，你们中国人，从来都……”
“小泉！”
一声带着急促喘息的喊声打断了小泉未尽的话。
只见朴正浩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额头有点汗，显然是看到这边情况不对赶过来的。
他挤进人圈，一把拉住林晨的胳膊，声音又急又低，带着韩语的口音：
“林晨，算了，别在这里……没必要，真的。我们走吧。”
林晨手臂微微一震，力道不大，却稳而坚定地甩开了朴正浩的手。
他没看朴正浩，目光依旧锁在小泉脸上，但话却是对着小泉身后那几个人说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你们几位，”
他的视线逐一扫过那几张或尴尬、或犹豫、或事不关己的脸，
“确定要站在他这边，为他刚才的歧视性言论作证，甚至背书？还是说，”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更愿意选择置身事外，不参与这种毫无根据、且涉嫌违规的争端？”
那几个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互相交换着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