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法学院哥特式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与影。
林晨走进阶梯教室时,脸上未消的淤青和嘴角结痂的伤口,像一枚沉默的宣告,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窃窃私语如同细微的水流,在桌椅间蔓延。
他径直走向自己常坐的中间靠走道位置,放下沉重的案例书,动作比平时稍显滞涩。
刚坐下,就感到一道粘稠的视线黏在侧脸。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来自斜前方的小泉健一。
小泉已经恢复了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头发重新梳得整整齐齐,眼镜换了一副新的,只是脸色还有些不自然的苍白。
他看着林晨坐下,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没大声说,只是用那种刚好能让林晨和附近几人听清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精准投放的毒刺:
“看来,不讲规矩、喜欢动手的人,运气总是不太好。”
他慢悠悠地翻着书页,指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野蛮终究要付出代价,对吧?有些地方,不是靠耍狠就能站稳的。”
他的话夹在翻书声里,像藏在蛋糕里的玻璃渣。
林晨没抬头,也没应声。
他甚至没朝小泉的方向看一眼,只是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抽出笔,检查笔尖,动作平稳,仿佛那恶意的低语只是窗外掠过的、无关紧要的风声。
他脸上的伤在教室偏冷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突兀,但他整个人却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沉默,冷硬,所有情绪都收敛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朴正浩挨着他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侧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林晨脸上的伤,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轻声问:
“没事吧?你这个眼睛。” 他眼里是真切的忧虑。
林晨摇了摇头,视线仍然落在空白的笔记本上,低声回答,确保只有朴正浩能听清:
“皮外伤,看着唬人。”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无意义地点了一下,才继续问:
“正浩,昨晚,或者今天早上,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比如,有没有日本留学生……嗯,不小心摔了跤,或者碰伤了,需要去趟健康中心那种?”
朴正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脸色微变。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小泉的背影,身体朝林晨这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你怀疑是……报复?”
他用的词是“报复”,而不是“他们干的”,显然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不确定。”
林晨终于抬起眼,看向讲台方向,教授正夹着讲义走进来,
“动手的人没露脸。但我听见其中一个,挨打的时候,骂了句日语。”
他说的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观察结果。
朴正浩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我就知道……那家伙心眼比针尖还小。”
他搓了搓手指,显得焦虑,
“我问问我相熟的几个日本同学?不过……他们不一定说,小泉在他们那圈子里,家里……”
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换了个更实际的建议,
“林晨,要不……算了吧。我是说,别再正面冲突了。小泉家,在日本,产业不小,听说跟极道……呃,就是那种社团,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在这边,肯定认识些乱七八糟的人。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来读书的,孤身一人,惹不起。”
他说得恳切,带着一种深知现实无奈的规劝。
林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同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所以只是打听。帮我留意下就行,有没有人身上带伤,或者行为反常。不用特意去问,看看就好。”
朴正浩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上面的淤青在晨光里泛着紫。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我帮你留意。你自己……千万小心点。下次下课,尽量别一个人走,尤其是晚上。”
林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教授开始讲课,枯燥艰深的案例法条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方才短暂的私语。
他坐得笔直,专注地看着黑板,不时低头记录,仿佛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和昨夜巷子里的拳脚,只是无关紧要的幻觉。
下午的图书馆,阳光穿过高大的彩绘玻璃,在橡木长桌和深色地板上投下斑斓却安静的光影。
林晨在约定好的法学评论专区角落找到了艾玛。
她面前摊着好几本厚重的判例汇编和学术期刊,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皱眉思索,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触摸板。
“抱歉,来晚了。”
林晨在她对面坐下,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让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艾玛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晨脸上时,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浓浓的关切取代。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惊讶和担忧掩不住:
“我的天……林,你这又是跟哪个案例打了一架?还是说,耶鲁最近开了拳击选修课,你没告诉我?”
她试图用玩笑缓和气氛,但目光仔细逡巡过他脸上的每一处伤痕,眉头越皱越紧。
林晨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表情自然些,但牵动了伤口,让他下意识地抿了下唇。
“没事,”
他简短地说,从背包里拿出资料,
“跟一个同学……有点理念分歧,肢体语言稍微丰富了一点。我赢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淡,带着点自嘲。
艾玛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伤势的严重程度,以及他话里有多少水分。
“你确定不用去健康中心看看?或者……”
她身体靠回椅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属于“沃伦”的果断,
“需要我帮忙吗?找点‘合适’的人聊聊?”
她没明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真的不用。”
林晨摇摇头,语气坚决,但并非不领情,
“一点皮外伤。而且,”
他抬起眼,看着艾玛,眼神平静而清晰,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能处理。”
艾玛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她了解林晨,知道他温和表面下的倔强和自尊。
“好吧,”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但语气依旧认真,
“如果有需要,任何时候。”
“当然。” 林晨应道,翻开了手头的文件夹,“我们开始吧?那个领养案?”
话题被生硬但有效地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