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父亲回来了。我告诉了他。他直接冲上楼,和托马斯在书房里大吵。我隔着门都能听到东西摔碎的声音。”
艾玛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托马斯出来的时候,像换了个人。他对我道歉,说那是他投资的一部惊悚电影的剧本设定,他正在和制片人讨论,那是‘艺术创作’,我误会了。他说他压力太大,才对我发火。”
“你信了?”
艾玛缓缓摇头,眼神空洞。
“当时还未上大学,我想相信。但后来几年,我通过一些途径,零碎地了解到……那不是什么剧本。至少,不全是。”
“有些项目,有些‘研究’,真实存在,只是藏在普通人永远接触不到的地方,用各种光鲜的名义做包装。托马斯……他和那些东西,有联系。”
她看向林晨,眼中充满了某种深切的悲哀和确认,
“那女孩能逃出来,能在法庭上说出自己的遭遇,或许已经算是幸运的。至少,她还活着,还能站在阳光下。”
一阵冰冷的恶寒,顺着林晨的脊柱缓缓爬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未多加思索的动作——他伸出手,越过桌上摊开的书本,轻轻地,拍了拍艾玛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艾玛仿佛被这轻微的触碰从冰冷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重新挺直了背脊,那些短暂的脆弱被迅速收敛,重新披上了冷静的外衣。
“所以,”
林晨收回手,将话题拉回眼前的案件,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基于这些背景,这个判决的荒谬,就不仅仅是法官个人的‘仁慈’或‘偏见’了。”
“它可能折射出更深层的东西——在很多人,包括某些执法者和陪审员的潜意识里,一个从‘落后’国家被领养的孩子,他们所遭受的苦难,是否天然就被打了折扣?”
“养父母的‘给予机会’的恩情,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抵消一部分他们犯下的罪恶?甚至,这个孩子的‘价值’,是否本身就低于一个在完整美国家庭中长大的孩子?”
艾玛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如刀。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且肮脏的逻辑。但可悲的是,它可能潜藏在很多人的思维深处,甚至影响了量刑的尺度。如果受害者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中产白人女孩,被囚禁性侵六年,判决还会是十二年吗?”
“不会。”
林晨回答得斩钉截铁,
“舆论会爆炸,刑期会翻倍,甚至可能适用更严厉的条款。这就是潜藏的、系统性的偏见,披着‘跨文化恩情’、‘家庭价值’的外衣。”
艾玛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法官的判词记录。
“看这里,法官提到,‘被告夫妇将受害者从贫困和缺乏机会的环境中解救出来,本意是向善的,这一事实应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她念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本意是向善的’……多么动人的措辞。仿佛那些暴行,都可以用这个‘本意’来漂白一部分。”
“所以,我们讨论的,不仅仅是这个个案量刑过轻的问题。”
林晨总结道,目光锐利,
“而是整个跨国领养链条中,对儿童权利保护的制度性缺失,是司法实践中可能存在的、基于出身和文化背景的隐性歧视,以及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更黑暗的利益网络。”
“这个案子,或许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
艾玛沉默了片刻,然后关上了电脑屏幕,揉了揉眉心。
“有时候,看得越清楚,越觉得无力。”
她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但很快,那丝疲惫就被更坚硬的决心取代,
“但正因为看清楚了,才更不能停下。这个案子虽然判了,但我们可以从学术角度深入剖析,写成报告,提交给相关的法律改革委员会、儿童权益组织……哪怕只能溅起一点水花。”
“也算是一种反抗。” 林晨说。
他脸上的伤痕在图书馆渐斜的日光下,显得既脆弱,又奇异地带上了某种坚不可摧的质地。
“对,反抗。”
艾玛重复道,拿起了自己的东西,
“用他们自己的规则,用笔和纸,用逻辑和证据。走吧,林。你脸上的伤,最好还是去处理一下,我认识一个不错的诊所。”
这一次,林晨没有拒绝。
诊所位于僻静街角、门脸不起眼但内部整洁专业的私人诊所。
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眼神温和的亚裔老头,话不多,检查时手指沉稳有力。
他剪开林晨沾了药膏的T恤,看到下面大片青紫和瘀伤时,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嗯”了一声。
碘伏棉球擦过破皮伤口带来的刺痛,让林晨后槽牙微微咬紧,但他呼吸都没乱。
老医生检查得很仔细,按压肋骨,转动关节,查看瞳孔。
“嗯……”
老医生直起身,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噗”声。
“下手不轻,有练过的痕迹,专挑疼但不致命的地方打。不过,”
他抬起眼皮看了林晨一眼,目光里有种见多识广的了然,
“你小子更懂得护要害。下巴挨了,但头躲得快,没震到脑子。肋下这几下,你当时是侧身蜷缩了?卸掉了不少力。后背的伤看着吓人,但都在肌肉厚实的地方,没伤到脊柱。”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哗哗作响。
“事后处理得也及时,不然肿得更厉害。都是皮肉伤和挫伤,没伤筋动骨。给你开点强效的消炎止痛药,按时吃。这块,”
他指了指林晨侧肋一片最严重的瘀紫,
“可能有轻微的骨膜损伤,但不严重,自己会好。别做剧烈运动,别让人再往这儿招呼就行。”
艾玛一直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抱臂,靠着墙。
等医生说完,她才走上前,声音平静但条理清晰:
“医生,具体的注意事项?比如饮食、休息时间、伤口清洁频率,以及如果出现什么症状需要立刻回来复查?”
老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艾玛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孩问得这么专业。
他拿过便签纸,唰唰写下几行字,又口头补充了几句。
艾玛听得很认真,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一支银色细杆钢笔飞快地记录。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最后结算,账单递过来。
林晨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三百七十五美元。
他的指尖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心里那根关于“性价比”的弦,还是被轻轻拨动,泛起一阵熟悉的、混合着计量与无奈的情绪。
在国内,同样的检查和处理,或许连零头都不到。
但在这里,他知道,这价格甚至算得上“公道”,尤其是这种不问来由、注重隐私的小诊所。
他没说什么,从钱包里抽出卡,递给护士。
机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吐出一长条收据。
他签下名字,笔迹一如既往的平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