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林晨的一条胳膊,架过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扶住他的腰侧——小心地避开了明显的瘀伤位置。
她的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仿佛这不是搀扶一个受伤的同伴,而是在执行一项早已规划好的步骤。
林晨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艾玛身上传来淡淡的、清冽的香水味,混合着车内皮椅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她支撑的力道很稳。
这个距离,太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她垂下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我能自己……” 他试图开口。
“伤员没有发言权。”
艾玛打断他,声音平静,手上却稳稳地带着他往公寓大门走去,
林晨妥协了,将一部分重量真的倚靠过去。
伤口被触碰的疼痛,和这种陌生的、被细致照料的被动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心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流,还是在冰冷的疲惫和钝痛中化开。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楼层,艾玛依旧扶着他,直到走到他的公寓门口。
林晨摸出钥匙开门。
“最近几天别洗澡,擦洗就行,伤口别沾水。药按时吃。如果有发烧,或者哪里疼得特别厉害、发麻,立刻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去诊所。”
艾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把医嘱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那些青紫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需要帮你跟教授请假吗?”
“不用,我能行。”
林晨摇头,靠在门框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今天……谢谢。”
艾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保持联系。”
她简短地留下一句,转身走向楼梯,背影挺拔,步伐干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林晨关上门,将寂静和满身伤痛关在身后。
他没有立刻开灯,在昏暗的玄关站了一会儿,慢慢适应着公寓里熟悉的气息。
然后,他缓缓挪到沙发边,让自己陷进去,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室内亮起。
他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龙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对面传来:
“小晨?这个时间打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龙哥,晚上好,打扰了。”
林晨的声音因为伤痛和疲惫,比平时更低沉些,
“没什么大事,先跟您问个好。另外,想提前跟您打个招呼,过阵子,我这边可能需要借乔治或者劳伦斯用一下,临时帮个小忙。先跟您报备一声。”
对面沉默了两秒钟,龙哥的声音认真了些:
“小晨,你那边是不是遇到麻烦了?需不需要我带人过来看看?”
“不用,龙哥,一点小摩擦,我能处理。”
林晨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就是可能需要点‘专业’的人手镇镇场子,防止对方没完没了。借个人,亮个相,可能就够了。”
“明白。”
龙哥似乎听懂了,没再追问细节,
“乔治下个礼拜从洛杉矶回来。劳伦斯随时都有空。你需要的时候,提前半天跟我说就行。自己小心,有事别硬扛,直接和我说。”
“多谢龙哥。最近唐人街那边还好?”
林晨顺势问起别的,语气放松下来,像寻常聊天。
两人又聊了几分钟唐人街近况和一些琐事,林晨才以需要休息为由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身体深深陷入沙发靠垫,缓缓呼出一口气。
打完这个电话,像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部署,精神稍微松弛,但身体的疼痛和疲惫也如潮水般更清晰地涌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蕊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从超市买的食物。
看到瘫在沙发里的林晨,她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天啊!你……你这是怎么了?!昨天不是已经……”
她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看着吓人而已,医生看过了,都是皮外伤。”
林晨撑起身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陈蕊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想碰他又不敢碰。
“你……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转身钻进狭小的厨房,很快传来洗米淘米的声音,还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林晨靠在沙发里,听着厨房的动静,闭上眼睛。
粥的香气慢慢飘散出来,温暖了清冷的公寓。
陈蕊煮了很烂的白粥,端出来,还配了一小碟榨菜。
她坐在林晨旁边,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吹凉了,喂给他。
林晨想自己来,被她瞪了一眼,只好作罢。
粥很暖,顺着食道下去,仿佛也缓和了身上的疼痛。
陈蕊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喂他,偶尔抬手用纸巾擦擦他嘴角。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
吃完粥,陈蕊又监督他吃了医生开的止痛药。
药效很快上来,混合着身体的疲惫和暖粥带来的放松感,林晨靠在沙发里,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中,感觉陈蕊给他盖上了薄毯,又似乎调暗了灯光。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禁制,冗长的法理学研讨终于结束。
学生们鱼贯而出,走廊里充满了松一口气的交谈声和书本合拢的闷响。
林晨收拾笔记本的动作不紧不慢,肋下的瘀伤在某个角度转身时还会传来隐约的钝痛,像身体内部一个沉默的提醒。
他走出法学院大楼,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
乔治和劳伦斯就在路对面的橡树下等着,像两尊与校园精致氛围格格不入的雕像。
乔治穿着件磨损的皮质机车夹克,抱着胳膊,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
劳伦斯则安静地站在稍后一步,身材更为高大,一件深色工装外套绷在结实的肩膀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林晨,乔治迈步过来,步伐带着一种当过兵的人特有的利落。
“林,”
他点点头,声音压得较低,带着点沙哑,
“龙哥收到你消息,说可能有点‘学生间的麻烦’。他让我把手头的事快点清完,和劳伦斯一起过来看看。”
他上下打量了林晨一眼,视线在他颧骨附近尚未完全消散的淡青色上停留了半秒,
“看来麻烦不小。”
“麻烦已经找上门,也暂时告一段落了。”
林晨的语气很平静
“现在需要的是做个了结,避免以后的麻烦。辛苦你们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