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荒漠的地平线。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
他说,声音很平静,
“判断一条路是否走通,需要走到尽头才知道。而大部分宣称找到路的人,只是站在山脚下画地图。”
托马斯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似乎想剖开他的平静,看看里面到底是笃信,还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伪装。
看了几秒钟,他忽然又笑了起来,拍了拍林晨的肩膀。
“很好,保持这个思路,这个话术。鲁得很吃这套。”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表盘,
“你还有差不多五十六个小时。五十六个小时后,无论成败,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的‘招待’,不会无限期延长。”
“五十六个小时……” 林晨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时间的具体含义。
“带走一个女孩,改变她的信仰。这就是你的试卷。”
托马斯收起笑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用你的‘东方智慧’,用你能想到的任何办法。让我看看,在绝对的血色和扭曲的信仰面前,你那套理性分析的游戏,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晨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这片被低矮房屋、土路、持枪者和一个狂热先知统治的荒漠小镇。
晨光完全展开了,将那栋最大房子的阴影投得很短。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几声枪响尖锐的尾音,以及那个被驱逐者走入荒漠时,脚下沙土发出的、细碎而绝望的摩擦声。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干燥灼热的空气刺痛咽喉。
鲁得再次出现,是一个小时之后。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但没完全系好最上面的扣子,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侧面几道新鲜的、微微泛红的抓痕,不深,但在那苍白的皮肤上很扎眼。
他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松弛,那种松弛甚至冲淡了些许他平日刻意维持的“先知”的威严感,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刚刚饱餐一顿、心满意足的掠食者。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两位年长的妇人,低眉顺眼,是那种在社区里待了几十年、早已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沉默模样。
她们的手垂在深色裙摆边,手指关节有些粗大,其中一人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没洗净的、暗褐色的痕迹。
她们停在门外,像两尊没有生命的影子。
林晨的房门开着,他正坐在屋里那张唯一的硬板床上,似乎在研究粗糙墙壁上的纹路。
鲁得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大部分光线。
“林兄弟,”
鲁得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些,带着一种奇异的、黏糊糊的热情,
“抱歉,让你看到社区里……一些不和谐的杂音。总有些迷途的羔羊,需要被重新引导回正途。”
林晨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理解般的微笑,目光快速而自然地从鲁得的脖颈扫过,又掠过门外妇人垂着的手,然后回到鲁得脸上。
“不,先知,”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这不是杂音。这是您权柄的回响。是秩序的一部分。”
鲁得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发出短促的笑声,那笑声在胸腔里滚动,带着喉音。
“权柄的回响……说得好,林兄弟,你真的很会说话。”
他迈步走进狭小的房间,那两位妇人无声地替他带上了门,守在门外。
房间里的空气顿时显得更稠密了。
鲁得没找地方坐,只是站在屋子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晨。
那种松弛感正在迅速从他脸上褪去,被一种更锐利、更急切的东西取代。
他搓了搓手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滑腻的感觉。
“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鲁得开口,眼睛紧紧盯着林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先知请讲。”
林晨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我的父亲,”
鲁得吐出这几个字,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咀嚼过,
“他是真正的先知,是带领我们走出黑暗的灯塔。但现在,他被囚禁,被那些穿着西装、玩弄法律的魔鬼用卑劣的谎言锁在了铁笼里。”
他的声音里开始注入愤懑,但眼神深处,有些别的东西在闪烁,
“你是律师,来自东方,见识过不同的法律。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把他从那该死的地方弄出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荒漠永不停歇的风声,像呜咽,又像叹息。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认真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床单上划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迎上鲁得的目光,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天气:
“先知,您问的这个问题,可以有两种理解。”
他顿了一下,清晰地、缓慢地说,
“第一种,是问如何真正地、彻底地让他恢复自由,回到这里。”
“第二种,是问如何让他在那铁笼里……继续发挥他‘先知’的影响力,甚至,如何利用他现在的处境,为您,为这个社区,汲取更多的……养分?”
空气凝固了。
鲁得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睛猛地眯起,瞳孔收缩,像毒蛇盯住了猎物。
他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快得惊人,下一刻,一把老旧的、枪管闪着暗蓝色油光的左轮手枪已经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林晨的眉心。
冰冷的金属气息似乎瞬间弥漫了狭小的房间。
“你,”
鲁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危险,带着被冒犯的暴怒,
“是在怀疑我和我父亲之间的感情?怀疑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忠诚?”
被枪指着头,林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但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大的变化,甚至眉毛都没挑一下。
他没有看枪口,依旧看着鲁得的眼睛,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
“不,先知。我丝毫没有怀疑您的感情。”
他停顿了半拍,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说,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太阳升起,光芒万丈的时候,人们还会需要,或者说,还会记得昨天那盏指引他们度过黑夜的油灯吗?”
“尤其当那盏油灯,被放置在了一个透明的、人人都能看见的玻璃罩子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