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这个动作让枪口几乎要贴到他的皮肤。
他的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
“在您成为唯一的太阳之后,您的父亲,就只能是悬挂在祭坛上方、供人缅怀的‘神像’。”
“一个活着、且能自由行走的‘前太阳’,对现在的‘太阳’而言,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更清楚,先知。”
“信徒的心,和这沙漠里的水一样,是有限的。”
鲁得死死盯着林晨,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里的暴怒、惊疑、被戳破隐秘的羞恼,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冰冷的计算,如同风暴般交织翻滚。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枪械本身散发出的、无形的压力。
足足过了有十几秒钟,也许更长。
鲁得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那紧绷的、充满杀意的表情,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手腕一转,枪口离开了林晨的额头,但没有收起,只是随意地垂在腿侧,手指仍扣在扳机护圈上。
“你很聪明,”
鲁得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更干涩,
“聪明得有点危险。”
“和先知对话,必须坦诚。”
林晨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毫厘,
“任何掩饰,在您眼中,大概都如同儿戏。”
“我喜欢坦诚。”
鲁得慢慢地说,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晨,看向外面荒芜的土地,
“继续说。关于我父亲,你的‘坦诚’建议是什么?”
“他的案子,证据链很牢固,尤其是那些……他自己的录音和影像。”
林晨的声音在鲁得背后响起,清晰,冷静,
“那是他自己留下的痕迹,无可辩驳。从法律程序上撬动,难度极大,成本极高,而且极易引发新一轮的媒体关注和舆论反噬,对社区,对您,没有好处。”
鲁得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您继承了他的一切,”
林晨继续说,语速平缓,
“他的地位,他的权威,他的……妻子们。但有一点,您无法完全继承,至少现在还不能——他作为一个‘活着的殉道者’或者说‘被困的先知’,在部分信徒心中残留的、纯粹的、超越现实的神圣光环。”
“他一旦出来,这光环就会落地,就会沾染尘土,就会和您现在的权威产生……摩擦。而摩擦,会产生不必要的热量,甚至火星。”
鲁得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深处,跳动着幽暗的光。
“所以?”
“所以,让他在里面,反而更好。”
林晨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被囚禁的‘老先知’,是一个完美的符号,一个凝聚仇恨和悲情的工具。”
“您可以借此不断强化‘外部世界是迫害者’的叙事,巩固内部的团结。但是——”
他话锋一转,
“这个符号,必须被妥善‘管理’。它的光辉,不能超越现在的太阳。”
鲁得慢慢走回床边,这次,他在那张破旧的木椅上坐了下来,左轮手枪随意地放在大腿上。
“管理?” 他重复这个词,带着玩味。
“您已经开始了,不是吗?”
林晨说,语气里带上一丝了然,
“托马斯的‘羔羊’,他带来的那些新鲜血液,那些女孩……她们填补了因为老先知缺席而可能产生的‘神圣繁衍’动力的不足,稳定了人心,尤其是年轻男性的心。”
“这是一步好棋。但还不够。”
鲁得的手指在冰冷的枪身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作为律师,我的咨询服务,通常需要收费。”
林晨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职业化。
鲁得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晨,眼神再次变得锐利:
“收费?在这里?你想要什么?钱?外面那些废纸,在这里擦屁股都嫌硬。”
“一个女孩。” 林晨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啪”一声轻响,是鲁得的手指猛地扣紧了扳机护圈,但枪没抬起来。
他的眼神瞬间结冰,嘴角却扯出一个古怪的、近乎狰狞的笑:
“你要一个妻子?林兄弟,我欣赏你的勇气,但你是不是忘了,这里谁说了算?还是你觉得,你的‘长生’故事,能值这个价?”
“不是一个妻子,”
林晨纠正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膝盖上交叉,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变得异常专注,甚至有种近乎狂热的光在跳动,
“是一个少女。一个……纯净的,未受太多污染的少女。这和妻子无关,这是……材料。”
“材料?” 鲁得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像石头。
“三千童男,三千童女。”
林晨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徐福为秦始皇寻找长生药,这是最基本的‘药引’。不是妻子,不是伴侣,是……耗材。是通往永恒道路上,必要的、一次性的……燃料。”
他脸上那种平静的、略带疏离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偏执、狂热和冰冷计算的奇异神情,像冰层下燃烧的火焰。
鲁得死死地盯着他,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线中漂浮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鲁得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哈。”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抑制着什么,
“你……你比我想的还要……有趣。那些外面的异端,他们最多要一两个,为了他们的神。”
“而你,开口就是三千……你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贪心,都要……疯狂。”
“不,先知,这不是贪心,也不是疯狂。”
林晨摇了摇头,脸上那种奇异的神情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旧亮得灼人,
“这是路径的不同。你们的道路,是通过子宫,孕育更多的信徒,壮大神的国度,以期在彼岸获得永恒。我们的道路,”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窗外无垠的天空,
“是通过锤炼这具肉身,剔除杂质,萃取精华,直接在此岸,触摸永恒。我们只是……选择的工具和方式不同。但最终指向的,或许是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