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枪身上滑动。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审视,有贪婪,也有深深的忌惮。
“你确定,”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
“你这条路,能走得通?那些古籍,那些传说……真的不是古人编出来的梦话?”
“任何路,在走通之前,都像是梦话。”
林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叙述感,但内容却更加惊心,
“但我查到的记录,不止一处暗示,有人到达过那个边界。而且,”
他话锋一转,看向鲁得,眼神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坦诚,
“这里,美国,有这里的好处。自由,意味着材料获取的渠道,相对多元。”
“也意味着,某些实验,可以更不受干扰地进行。这难道不是您的先辈们选择这里建立锡安的部分原因吗?”
鲁得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腿上的枪,看了很久。
那把左轮手枪黝黑、沉重,代表着最原始、最直接的权力和毁灭。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商人般的估量。
“那个女孩,”
鲁得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可以答应给你。不是‘给’,是……提供。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如果你真的成功了,”
鲁得身体前倾,眼睛里射出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第一批,我必须拥有购买的优先权。不惜任何代价。”
林晨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您已经支付了定金,先知。公平交易。”
鲁得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虚伪或动摇的痕迹,但失败了。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好。女孩的事,我会安排。但她愿不愿意跟你走,看你的本事。”
“在这里,即使是先知,也不能完全强迫一个女孩的心意,尤其是在涉及这种‘神圣’事务的时候。”
他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警告。
“我明白,感谢您的慷慨。”林晨微微颔首。
“现在,”
鲁得重新拿起大腿上的左轮手枪,这次不是威胁,而是像把玩一件文具一样,在手指间转动了一下,
“说说我父亲。你刚才说‘管理’,具体点。除了托马斯带来的‘羔羊’,还有什么?”
“舆论。”林晨毫不犹豫地说,
“把他塑造成一个纯粹的、受难的殉道者符号,而非一个可能对您产生威胁的活人领袖。比如,以他的名义,出版一本书。”
“内容不是申诉,不是辩解,而是纯粹的精神指引,描述他所有的行为——包括那些被外界视为罪行的——都是出于对神的绝对奉献,是更高层面的牺牲。”
鲁得若有所思:“书?会有人看吗?”
“会。对信徒,这是强化信仰的圣典。对外界某些好奇的、或者心怀同情的人,这是一个窗口,一个将争议人物‘精神化’、‘符号化’的窗口。”
“这能降低他作为‘现实威胁’的浓度,将矛盾从‘他是否犯罪’转移为‘信仰自由是否被侵犯’。”
林晨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但这只是第一步,降低负面影响。”
“第二步呢?”
“第二步,展示您的……胸襟,和新秩序的稳固。”
林晨继续说,
“对那些曾经追随您父亲,甚至可能参与过指控他,并且已经生育了后代的女性……给予她们相对稳定的生活,公开的宽恕。”
“向所有人表明,旧的恩怨已经过去,在新的、您的领导之下,只要继续为社区繁衍后代、贡献力量,就能得到庇护和宽恕。”
“这既能安抚内部,又能向外展示您超越个人恩怨的‘仁慈’和掌控力。”
鲁得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宽恕叛徒?这可不合规矩。”
“这不是宽恕叛徒,先知。”
林晨纠正道,
“这是奖励‘母亲’,奖励‘生育者’。她们背叛的是过去的领袖,但她们的身体,孕育了社区的未来。”
“奖励她们,就是奖励生育本身,就是强化您制定的、以繁衍为核心的新秩序。这比惩罚她们,更能巩固您的统治基础。”
鲁得手指敲击着枪身,没说话,眼神闪烁,显然在飞快地权衡。
“这需要不少钱。”他最终说道。
“您和您忠诚的信徒们,应该不缺这笔钱。”
林晨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来的路上,托马斯先生提过,浅溪镇的奉献,以及外面那些忠诚兄弟的劳作,支撑着这里的一切。”
“而且,据我所知,在一些更高层面的地方……比如某些相信传统价值、重视家庭观念的州议员,甚至联邦层面的朋友,他们对您所维护的这种……生活方式,抱有相当程度的同情,甚至私下认同。”
“他们的政治献金,或者他们能影响的某些基金会,未尝不是可以争取的资源。”
鲁得转动左轮手枪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林晨,那目光像要把他钉穿。
“你知道的,比我想的要多。”
“这说明您的信仰,并非没有知音,也并非没有力量。”
林晨坦然回视,
“只是这种力量,需要更巧妙、更现代的方式去汇聚和展现。”
“出版,舆论引导,甚至……在未来条件合适时,投资一些影视作品,潜移默化地改变公众认知,将多元家庭、宗教自由的概念,与您的社区进行某种程度的、积极的绑定。”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但长期来看,是比单纯对抗更有效的策略。这能为您赢得更广阔的空间,吸引更多在迷茫中寻找答案的潜在羔羊。”
鲁得沉默了,久久地沉默。
窗外,荒漠的风似乎大了些,呜呜地吹过屋檐,像旷野中徘徊的幽灵。
他把左轮手枪缓缓插回腰间枪套,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舆论的力量……”
他喃喃重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贪婪和谨慎的复杂神情,
“用他们擅长的方式,反过来影响他们……有趣。你给了我一些……不一样的思路,林兄弟。”
“你和托马斯说的不一样,他只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律师。但我看,你更像……”
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一个看到问题,并试图寻找解决方案的人。”
林晨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无波,
“而您面临的问题,很复杂,也很有挑战性。”
鲁得忽然笑了起来,是真正的、带着点愉悦和发现宝藏般的笑意。
“没错,挑战。我喜欢挑战。”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房间里投下更深的阴影,
“女孩的事,我会留意。你自己也准备一下。至于父亲的事,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会考虑。”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粗糙的木门把手上,又停住,回过头,最后看了林晨一眼。
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许多东西——欣赏、忌惮、评估,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同类气息的辨认。
“你的……追求,你的计划,”
鲁得缓缓地说,声音低沉,
“比我见过的所有异端,甚至比某些最狂热的信徒,都要疯狂。但也更有趣。但愿你的‘长生’之火,不会先把你自己的骨头烧成灰。”
“如果火焰注定要将一切焚烧,”
林晨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平静到近乎虚无的微笑,
“那我希望,它能照亮通往彼岸的路,哪怕只有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