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得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晨一个人。
他脸上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凌,迅速消融、褪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对面粗糙的、斑驳的土墙上,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那片被疯狂统治的荒漠。
过了很久,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正平放在裤子上,看起来稳定极了。
然而,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平静只是表象。
在那平静之下,在那绷紧的皮肤和静止的指关节深处,正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法抑制的、痉挛般的颤抖。
从指尖开始,细微地、持续地,像通了低压电流,又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顺着血液,从心脏最深处,一路蔓延上来,冻结了每一寸试图控制的肌肉。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慢慢地、用力地,将双手合拢,握紧。
指节皮肤绷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颤抖,在巨大的、自我施加的压力下,终于被强行遏制,一点点平复下去。
他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深红色的半月形凹痕。
他摊开手掌,举到眼前,对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布满灰尘的光柱,仔细地看着。
就在这单调的背景里,门上传来两下短促的、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没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托马斯斜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个扁酒壶。
他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刚看完一场好戏的惬意神情,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晨身上,尤其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仿佛在评估一场爆炸后的残骸。
“看来谈得不错?”
托马斯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玩味,
“我在隔壁屋子,听见鲁得离开时的脚步声了,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你给他灌了什么?”
林晨慢慢抬起眼,动作有些迟滞,像生锈的机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随之微微起伏。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淡些。
“没灌什么。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更高效的垃圾处理方案,附带一个资源回收再利用的设想。”
“哦?”
托马斯挑了挑眉,踱步走了进来,随手拖过房间里那把唯一的的破木椅,反着跨坐上去,手臂搭在椅背上,酒壶在指尖灵活地转动。
“听起来不像法律建议,倒像市政工程。具体点。”
他说着,拧开酒壶,仰头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随即眯了眯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舆论。”
林晨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托马斯手里的酒壶上,又移开。
“把他那个麻烦的父亲,从一个可能复燃的火种,变成一个永恒的、可控的符号。”
“比如,出一本‘先知箴言录’,把他所有那些事情,都包装成神圣的考验和牺牲。”
“让那些还在怀念老家伙的信徒,有个地方寄托眼泪和愤怒,但方向得对准外面,而不是里面。”
托马斯晃了晃酒壶,液体在里面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有意思。继续。”
“然后,对那些背叛过他父亲、但现在手里有孩子的女人,稍微好一点。不用太好,比现在好一点就行。”
“让她们,让所有人看到,背叛旧领袖没关系,只要还在为社区生孩子,为现在的先知干活,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稍微像个人。”
“这比用鞭子和子弹让他们闭嘴,成本更低,效果更持久。”
林晨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解说一个与他无关的数学模型。
“听起来确实是垃圾回收和资源再生。”
托马斯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的玩味更浓了,但眼底深处,那点审视的光芒却亮了起来,
“但是林,我得提醒你,你这种高效的‘环保方案’,可是会直接影响到我的‘输送迷途羔羊’生意。”
他说着,又喝了一小口酒,然后向前倾了倾身体,酒壶悬在林晨和他之间,像某种奇特的仪式器具。
“我需要你给我个理由,林,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你这是在断我的财路。”
托马斯的问题很直接,目光也很直接,像两根冰冷的探针,试图撬开林晨看似平静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林晨没接托马斯关于“财路”的话茬,只是将手肘搭在膝盖上,这个姿态让他和托马斯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稠密了些。
“对您来说,”
林晨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用钝刀子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刻,
“往长远看,盘子大了,能从里面捞的东西,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托马斯微微偏头,眼睛眯了眯,里面那点审视的光像针尖一样聚拢。
“哦?”
他拖长了调子,身子也朝林晨的方向倾了倾,两人之间那点不多的空隙几乎要被填满,
“长远?多大的盘子?林,画饼充饥的话我听多了,你得给我点实在的——为什么,我眼前可能缩水的生意,到了你嘴里,反倒能‘更多’?”
“因为,”
林晨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冰珠落在铁盘上,
“重婚去罪化。”
他说得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胸腔深处某个幽暗的、笃定的地方滚出来的。
房间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窗外永不停歇的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女人们集体劳作时单调的哼唱,像背景里永不消失的低频噪音,还在固执地证明着这个封闭世界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