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湖城的第三天下午,阳光被城市玻璃幕墙切割成炫目的碎片。
林晨带着伊莎贝拉从电影院的黑暗里走出来,重新投入喧哗与光流之中,像两条鱼从幽暗水底浮上嘈杂水面。
三天。
足够让许多东西崩塌,也足够让许多东西发芽。
这七十二个小时里,林晨像一台精密的展示机器,带着伊莎贝拉穿梭在这座城市最普通、对女孩而言却无异于另一个维度的场景中。
他不是导游,不多解释,只是将她“放置”进去,然后沉默地观察那些崩塌与发芽的瞬间。
在沃尔玛超市,伊莎贝拉面对一眼望不到头的货架、堆积如山的商品、琳琅到令人眩晕的包装时,第一反应是紧紧抓住林晨的衣角,脸色发白,像是站在巨兽的腹腔里。
她盯着自动开关的玻璃门看了足足五分钟,每一次“唰”地打开又合拢,都让她肩膀轻轻一颤。
林晨推来购物车,车轮滑过光洁地面的声音让她后退了一步。
他往车里扔进饼干、牛奶、水果、一包彩色橡皮糖。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脸上有雀斑的红发女孩,嚼着口香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用轻快的语调说“祝您有被祝福的一天!”
伊莎贝拉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林晨,仿佛在确认这个陌生女孩是否在对自己施咒。
在游乐场,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咚作响,过山车呼啸着载着尖叫的人群冲上俯冲。
伊莎贝拉远远站着,仰头看着那些在高空倒悬、疾驰的人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林晨买了一个粉蓝色的棉花糖,递给她。
她迟疑地接过,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又舔了一下。
然后,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像只谨慎的松鼠,吃掉了那朵蓬松的云。
风把一点糖丝粘在她的脸颊上,她自己没察觉。
电影院是最后一场,也是冲击力最强的一场。
巨大的银幕,轰鸣的音响,黑暗中无数陌生面孔共享的光影与情绪。
他们看了一部动画片,关于一只小丑鱼寻找儿子的故事。
色彩斑斓的海底世界,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简单直白的情感。
伊莎贝拉全程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
当小丑鱼父亲终于找到儿子尼莫时,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散场灯亮起时,她还有些恍惚,似乎无法立刻从那个绚烂虚幻的海底,回到这个灯光刺眼、人群嘈杂的通道。
就是在这散场的人流中,变故发生了。
人群推搡着往外走,空气里混杂着爆米花的甜腻、空调的冷气、各种香水与体味。
林晨让伊莎贝拉走在自己侧前方半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
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低着头、脚步匆匆的男人,从侧后方猛地撞上了林晨的肩膀,力度不小。
“Sorry, man.” 对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脚步没停,继续往人群里挤。
就在那擦肩而过、帽檐抬起一瞬的刹那,林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铁钳般扣向对方的手腕。
“魏琛!”
那身影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
他回过头,帽檐下露出一张苍白、惊慌失措的亚裔男人的脸,三十岁上下,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
在看清林晨面孔的瞬间,那张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比电影院的银幕还要白。
“林……林晨?!”
魏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干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怎么会……在美国?!”
“这句话,该我问你。”
林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扣着对方手腕的力道,却让魏琛疼得脸皮一抽。
“那件事情,”
林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魏琛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手,试图挣脱,眼神慌乱地四处飘,
“法院都判了!我无罪!你懂吗?无罪释放!你……你凭什么还追着我不放?还追到美国来?!”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拔高,引得周围几个散场的观众侧目。
“我要的不是判决书。”
林晨的手像铁箍,纹丝不动,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
“我要的是真相。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放开我!”
魏琛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向林晨的小腿,同时另一只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林晨脸上一扬!
林晨下意识侧头闭眼,手上力道一松。
魏琛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像条泥鳅一样猛地挣开,转身就往电影院出口方向狂奔,撞开了好几个挡路的观众,引起一片惊呼和骂声。
“站住!”
林晨低喝一声,拔腿就追。
小腿被踹中的地方传来闷痛,但他脚步没有丝毫迟滞。
五年了。
他找了这个名字,找了这张脸,找了这道阴影,足足五年。
魏琛跑得极快,而且对这里的地形似乎颇为熟悉。
他像只受惊的老鼠,在散场的人流中左冲右突,利用身材的优势灵活地钻着空子。
林晨紧追不舍,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灰色的背影,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他穿过挂着巨幅电影海报的大厅,绕过散发着爆米花甜腻气味的卖品部,冲下自动扶梯,魏琛已经拉开了消防通道的门,闪身钻了进去。
林晨冲到消防通道口,一把推开沉重的铁门。
门后是光线昏暗的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标志闪着幽幽的绿光。
急促的、空旷的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里回荡,向上而去。
追?林晨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住了。
他猛地回头,透过尚未完全合拢的铁门缝隙,看向电影院出口的方向。
那里,伊莎贝拉小小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站着,被人流偶尔碰撞一下,她有些惊慌地缩着肩膀,正伸长脖子,焦急地朝他这边张望,脸上写满了无措和恐惧。
她像一只被突然抛入湍急河流的幼兽,随时可能被水流冲散、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