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胸膛剧烈起伏着,盯着上方黑洞洞的楼梯口,又猛地回头看向伊莎贝拉。
魏琛的脚步声正在迅速远去。
一边是追寻了五年的线索,近在咫尺;
一边是他刚刚从泥潭里带出来、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随时可能走失甚至遭遇危险的女孩。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牙齿紧紧咬合,腮边的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
足足有三秒钟,他像一尊挣扎的雕塑,定格在昏暗与光亮的交界处。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转身,大步朝着伊莎贝拉的方向走回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幽暗的楼梯。
魏琛跑了。
但他既然在美国,既然在盐湖城出现,就跑不远。
林晨把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惊恐苍白的脸,狠狠凿进了心底。
他走回伊莎贝拉身边,女孩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下意识地又想去抓他的衣角,但手伸到一半,又怯怯地缩了回去,只是用那双惊魂未定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声问:
“林……你没事吧?那个人……他是坏人吗?”
“没事。”
林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语气恢复平日的平稳,但眼底深处那未完全消退的寒意,还是让伊莎贝拉瑟缩了一下。
“一个……故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我需要找到的故人。”
回去的路上,伊莎贝拉异常沉默。
她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对车窗外掠过的霓虹、行人、奇装异服投去好奇的目光,而是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林晨。
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在这个总是平静、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东方男人脸上,看到如此外露的、冰冷而激烈的情绪。
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刚才翻涌着她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心悸的东西。
像平静海面下骤然掠过的巨大暗影,像温顺野兽突然露出的锋利獠牙。
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
伊莎贝拉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他……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吗?”
林晨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盐湖城渐次亮起的灯火。
闻言,他沉默了几秒,背影在窗玻璃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
林晨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是我来美国的一个理由。也是我选择学习法律的原因。”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或者不愿多说。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依旧有些不安地站在房间中央的伊莎贝拉。
“再过几天,”
他开口道,语气是通知,而非商量,
“你需要跟斯黛拉离开盐湖城,去另一个地方,开始系统地学习。”
伊莎贝拉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不安:
“学习?我们……我们不是要去寻找迷途的兄弟姐妹,传播先知的福音吗?”
她用上了鲁得在送别仪式上赋予她的“使命”。
林晨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几天,你都看到了。盐湖城,外面的世界。先知的避难所里有什么?发硬的饼,有限的清水,简陋的土屋,日复一日的劳作。而这里呢?”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璀璨的、代表着一个截然不同文明的灯火海洋,
“这里有充足的食物,干净的水,能治疗疾病的医院,能让作物高产的机器,有能把故事和道理传到千里之外的技术。”
“先知的福音如果只能让人困守在贫瘠的荒漠里等待天国的拯救,那这福音,未免太过……虚弱。”
他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睛,那双正在剧烈动摇的眼睛:
“我和先知都希望,你能学到真正有用的知识。能够改善避难所环境的知识,能够让你母亲,让其他兄弟姐妹,活得更好、更安全的知识。”
“这些,斯黛拉会为你安排,会教你如何获取。”
伊莎贝拉怔怔地听着,这些话像一把钝锤,一下下敲打着她被禁锢了十二年的认知框架。
她想起超市里堆积如山的食物,想起游乐场里那些灿烂无忧的笑脸,想起电影里那个瑰丽奇幻、超出她所有想象的世界。
这一切,和浅溪镇单调的土黄、匮乏的饮食、母亲脸上深刻的疲惫、以及先知口中那遥远而模糊的“天国”,形成了如此刺眼、如此令人困惑的对比。
“林,”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迟疑的、近乎怯懦的勇气,
“先知说的……是不是不对的?外面的人,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迷失了,他们看起来……过得很好。比我们好。”
林晨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这个动作让他少了一些居高临下,多了一些近乎平等的交流姿态。
“伊莎贝拉,”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现在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没有意义。那只是我把我的判断塞进你的脑子里,和你过去十二年里被塞进去的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对错,需要你自己去看,去听,去学,去想。等你学到了足够的知识,拥有了自己的判断力,你自然会有答案。”
“所以……我要和你分开了吗?”
伊莎贝拉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理解的依赖。
在这个全然陌生、庞大到令人恐惧的世界里,林晨是她唯一熟悉的锚点。
“不。”
林晨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重新望向那片无垠的灯火,
“我们不是分开,只是走不同的路,攀登不同的山坡。但我们的方向,暂时是一致的。最终,我们会在山顶,或者某个岔路口再见。”
“到那时,如何选择,走哪条路,将由你自己决定。”
伊莎贝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河倒映在她浅棕色的眼眸里。
她想起母亲粗糙的手,想起社区里那些妇人麻木的脸,想起那寡淡的豆子汤和坚硬的黑面包。
“我想让我妈妈,” 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
“也能过上看电影、吃棉花糖、在亮堂的商店里买东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