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很好,” 他说,
“那就牢牢记住这个想法。跟着斯黛拉,好好学习。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但前提是,你得先有得到它的力量和智慧。”
伊莎贝拉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但随即,她又抬起头,看着林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依赖和某种被教导的、固有的思维模式的复杂神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了出来,仿佛这是一个很自然、很合理的问题:
“林……你会成为我的丈夫吗?我觉得……你比先知好。”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晨脸上的那一点点温度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一些。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尴尬或厌恶,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算式。
“伊莎贝拉,”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等你学到足够多的东西,见识到足够广阔的世界,你会发现,世界上有很多种关系,远比‘妻子’和‘丈夫’更丰富,更有价值。”
“婚姻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而且,它不应该是一个女孩唯一的目标,或者价值的全部。”
他看着女孩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睛,补充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严厉的告诫:
“在你跟着斯黛拉学习的这段时间里,我给你一个建议,也算是一个要求。”
“什么建议?”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问。
“忘记上帝,忘记社区,忘记先知。”
林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把你的大脑,暂时清空。就像你要在一个旧杯子里装新水,你得先把杯子洗干净,倒掉里面的残渣。”
“你过去十二年学过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先放到一边。只专注于你眼前的新知识本身。”
“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那样,去看,去听,去吸收。用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头脑,而不是用别人告诉你的答案。”
“为……为什么?” 伊莎贝拉更困惑了,“先知说,上帝无处不在,要时刻感念主的恩典……”
“因为你的基础,”
林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比任何一个刚上学的孩子都要差。你需要弥补的东西太多,时间又很有限。”
“你脑子里那些固有的东西,会像石头一样堵住水流,让你学不进去,学不明白。先倒空,才能装满。明白吗?”
伊莎贝拉似懂非懂,但在林晨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她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当晚,林晨将她送到了斯黛拉的套房。
斯黛拉已经准备好,她的房间干净、整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像她本人。
她只是对伊莎贝拉微微颔首,说了句“你的房间在隔壁,明早我们坐飞机离开。”,便不再多言。
林晨将伊莎贝拉简单的行李——林晨给她买了新的行李箱还有衣服——放在客房门口,看着女孩有些不安地走进去,关上了门。
“课程和学校安排,已经联系好了。从最基础的开始,配合语言强化。另外,会给她安排定期的心理评估和疏导。”
斯黛拉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声音平板无波地汇报,
“详细进度,我会定期发送到您的邮箱。托马斯先生已经授权。”
“有劳。” 林晨点头。
“您确定要这样……‘清空’式教育?”
斯黛拉难得地多问了一句,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询问,
“这可能会造成认知混乱,甚至反弹。”
“破而后立。”
林晨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那个正在陌生房间里,对即将开始的、全然未知的新生活感到惶惑的女孩身上。
“混乱,也好过被禁锢在错误里。至于反弹……” 他顿了顿,
“那是她自己的战争。我们能给的,只是武器和地图。”
斯黛拉不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林晨回到自己那间略显冷清的客房。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
盐湖城的夜色浓稠,灯火如海,但更远处,是吞噬一切光亮的、广袤无垠的荒漠。
魏琛。
那张仓皇、惊恐、苍白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与大学期间记忆里那张意气风发、带着诚恳笑容的脸重叠、割裂。
法院的判决书,那对父母一夜之间的苍老,朋友们闪烁的言辞,还有那晚怎么也拼凑不完整的、充满矛盾与疑点的“真相”……
他以为留在美国,改名换姓,就能把一切甩在身后?
就能在阳光下开始“无罪”的新生活?
林晨缓缓抬起手,隔着玻璃,虚虚地握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又冷漠的灯海,仿佛要抓住那个消失在楼梯间的幽灵。
夜色深沉,窗外的盐湖城灯火渐次熄灭,化作一片沉寂的暗蓝。
林晨躺在酒店的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某些他很少允许自己触碰的画面,趁这夜深人静,固执地浮出意识的深潭。
他想起了大学刚入学的那段日子。
记忆里总弥漫着北方秋天过早来临的萧瑟气味。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硬、颜色褪成灰白的旧衣裤,站在繁华绚烂、人流如织的校园广场中央,却像一块误闯入油画里的石头,粗糙、灰暗,与周遭一切光鲜亮丽的笔触格格不入。
那不是刻意的清高,而是一种坚硬的、无从遮掩的疏离。
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到近乎乏味:
最早出现在食堂最便宜的窗口,飞快吃完一份寡淡的饭菜;
教室永远选择后排靠边的位置,像一道随时准备融入墙角的影子;
图书馆闭馆铃声响起时,最后离开的那个背影,多半是他。
没有社团,没有聚会,没有漫无目的的闲谈。
世界于他而言,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他能看见所有的喧闹与色彩,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只有吴彬彬定期打来的电话,是那段灰色时光里,为数不多带有确定声响的刻度。
其余时候,他像一截独自漂流的浮木,沉默地穿过那些与他无关的青春喧哗。
直到她的出现。
那感觉并非闪电惊雷,更像是在长久跋涉的黑暗隧道里,忽然看见前方隐约透出的一点光。
起初只是微光,不足以照亮全部,却足以让他分辨出,这冗长的隧道并非无尽的虚空。
她以一种他未曾料想的方式,撬开了他那扇近乎封闭的世界之门。
纷乱的记忆剪影还在脑海中沉浮,睡意终于如潮水般缓慢涌上,将他拖入不甚安稳的浅眠。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过于明亮的阳光刺醒的。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声短促的震动打破了寂静。
是托马斯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喙的效率:
“九点,酒店门口。这次去个特别的地方,斯黛拉不方便露面,就我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