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桑在帘幄前停下,转过身,挡住了去路,只是对着托马斯再次合十:
“感谢您的到来,托马斯先生。您的礼拜,会为上师的转世增添无上资粮。”
托马斯笑容不变,也合十回礼:
“能够为如此神圣的事业尽一份心力,是我的荣幸。”
“仪式需要八十一天,方能圆满。”
巴桑继续说道,深陷的眼窝看着托马斯,
“不知先生可否多留些时日?待大典完成,我们必将为远道而来的贵客,准备最隆重的庆典。”
托马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俗务缠身,不便久留。不过请放心,待到庆典之时,我必定再来,分享这份无上喜悦。”
巴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多谢托马斯先生。我们恭候。”
返回地面的过程沉默而迅速。
重新站在峡谷暗淡的天光下,林晨觉得肺部那沉甸甸的滞涩感才稍稍散去。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们上车,车辆引擎发出低吼,沿着来路,吃力地爬上陡坡,将那座灰色方形台基和谷底的阴冷重新甩回荒漠深处。
车子在颠簸的荒野上开了足足二十分钟,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那道峡谷的裂缝,托马斯才突然嗤笑一声,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泰国人?”
他手指随意地敲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
“反应倒快。理由?”
林晨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致。
“减少不必要的联想和盘问。对一群流亡在外、扎根在这种地方的人来说,‘中国人’这个身份,容易勾起他们关于故土、立场之类不必要的麻烦联想。”
“泰国游客,信佛,好奇,来礼拜,更……安全,也更符合他们对‘外人’的预期。”
他语气平淡,像在分析市场数据。
“观察力不错。”托马斯语气听不出褒贬,“那么,看出什么了?”
“一个试图用物质世界的复杂搭建,来沟通或者确保某种精神世界‘转世’的仪式。或者说,一场大型的、结构化的行为艺术。”
林晨斟酌着词句,
“目的性极强,但具体目的……我不确定。那些纸人,泥塑,白坛,还有最下面没让看的那一层,各自象征什么?拼图缺了关键几块。”
托马斯这次笑出了声,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别的。
“他们相信,旧的传统在某次……事件后,已经‘断绝’了。所以,需要一些‘新’的方法,来确保他们精神领袖的‘转世’不会迷失。”
“我们,以及像我们这样被邀请去的‘有缘人’,就是这‘新方法’的一部分——提供某种‘见证’,或者说,汇聚某种‘念力’。”
“那些材料,”
林晨问,声音平稳,
“那些涂抹在神像上的,不只是酥油和蜂蜜,对吧?地下一层那些纸人,它们的‘纸’和‘颜料’,还有那个白坛……”
托马斯没有直接回答,嘴角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
“和你想的一样。”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林晨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一些在暗网深处瞥见过的、破碎的图片和只言片语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关于某些古老仪式中禁忌的“圣物”来源。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生理性的反胃猛地从胃部窜起,直冲喉头。
他立刻绷紧下颌,舌尖狠狠顶上上颚,用轻微的痛感将那阵不适强压下去,同时迅速将视线聚焦在窗外一块飞速掠过的风蚀岩上,仿佛那石头有什么值得深究的纹理。
“他们说的‘庆典’,”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丝,但依旧稳定,
“又是什么?法会?讲经?”
托马斯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一条稍平整的土路。
“差不多吧。就跟你们大学里开派对差不多,音乐,饮食,社交……只不过,主题和邀请的‘宾客’,不太一样。”
林晨缓缓转过头,看着托马斯在昏暗仪表盘光线下显得半明半暗的侧脸。
“也是为了……‘转世’?”
托马斯耸耸肩,动作轻松惬意。
“也许。也许,只是为了……繁衍。毕竟,在一个认为旧传统已断的地方,总需要新的血脉,来继承新的传统,对吧?”
他语调轻松,仿佛在讨论今晚的菜单。
林晨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邪门。”
“邪门?”
托马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这个词,然后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冰冷的兴味,
“所以,你的‘肉身长生’之道,在你刚才看到的这些……‘灵魂永生’面前,感觉如何?”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似乎永无尽头的荒漠,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
“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感,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他们当年会被驱离那片高原了。有些东西,不能见光。见了光,就得被扫掉。”
“哦?”托马斯尾音上扬,
“但在他们自己看来,是‘你们’夺走了他们的‘圣地’,打断了他们的‘传承’。角度问题,很有趣,不是吗?”
“角度决定叙事。”
林晨简短回应,随即回到最初的问题,
“所以,‘曼荼罗’指的就是这个仪式?”
“不,” 托马斯纠正他,
“‘曼荼罗’是那个台子,那个建筑,那个完整的结构——方形的基座,圆形的坛城,地下的四层。在它的语境里,那便是佛与诸神居住的宇宙图景的化身,是理想世界的微缩模型。”
“佛的居所……”
林晨低声重复,脑中迅速对应起曾经在某个纪录片里看过的影像,
“所以,最下面我没看到的那第四层……”
“没错,”
托马斯证实了他的猜想,
“按照这个‘理想世界’的构造,最核心、最深处的,便是上师的金身灵塔。”
“真正的‘佛’或者说‘佛性’的所在。不过,显然,现在那里要么是空的,等待着什么;要么,有着更接近‘本质’的东西,不适宜被外人看见。”
“我明白了。” 林晨说。这次,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接受了某种信息的平静。
“接受得还挺快。”托马斯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