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拉宫的红宫里有类似的介绍,关于坛城和灵塔殿的象征意义。只不过,”
林晨顿了顿,
“那里的一切是开放的,光明的,用黄金、宝石和无数人的虔诚供奉。而这里的一切,是地下的,隐蔽的,用泥巴、纸人和说不清来源的‘材料’。”
托马斯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看来你没少做准备。”
车子继续在无边的黑暗里行驶,仿佛要开进地老天荒。
又过了许久,托马斯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闲聊般的随意,但内容却尖锐起来:
“这次带你来,其实就为看看。”
“我有点好奇,在这种……远离一切文明规则,一切都回到某种‘本质’状态的地方,在可以轻易用一个无关痛痒的谎言就让自己更安全、更便利的时候,你还会不会坚持你那个‘中国人’的身份。”
林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车内昏暗的虚空。
“我不明白,身份就只是身份。”
“是吗?”
托马斯的声音很温和,但字字清晰,
“‘中国人’这个身份,是你的根,是你很多时候下意识里的底气,是你的底牌之一。”
“但在某些牌桌上,紧握着一张别人无法识别的底牌,会被视为一种不忠的信号,一种潜在的威胁。”
“牌手,需要的是能打出去的、有明确价值的牌,而不是一张紧紧攥在手里、谁也不告诉的谜。”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引擎持续的嗡鸣和轮胎碾过沙石的沙沙声。
林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
“原来如此。绕了这么大一圈,看了这么一场……秀。归根结底,托马斯先生,您还是没完全信任我。”
“因为我这张脸的背后,连着一个您,或者说您所代表的力量,目前无法真正干预、甚至需要谨慎对待的庞大实体。”
“信任需要时间,更需要共同的利益和清晰的边界。”
托马斯坦然承认,没有半点尴尬,
“尤其是当你的‘母国’是一个变量,一个我们无法忽视、也无法简单归类的变量时。谨慎,是对我们双方负责。”
“我理解您的谨慎。”
林晨收敛了那点干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一点,您其实不必过于担忧。至少在可预见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回去的打算。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也没有我未完成的事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下,但其中蕴含的东西,却沉甸甸的。
“哦?听起来,像是另有故事?”
“帮我找一个人。”
林晨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竟显得异常清晰锐利,像终于亮出目标的狙击镜,
“找到他,或许能解答您关于我‘忠诚’的所有疑问,也算是我正式递上的一份……更有分量的‘投名状’。”
“谁?”
“魏琛。”
托马斯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没有结果。
“没听过。做什么的?”
“一个案子的主谋之一,一个该下地狱的人。”
林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天气,
“我在盐湖城偶然瞥见过他一次,但跟丢了。他现在可能在美国,也可能不在。他可能还用这个名字,也可能不用。我没有他的照片。我知道的,不比您刚才听到的多。”
托马斯沉默地开着车,半晌,才缓缓道:
“只有一个人名,一个模糊的过去。这比在沙漠里找一颗特定的沙砾还难。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以及资源。”
“我有的是时间等。”
林晨靠回椅背,重新看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声音平静而坚定,
“他只要还喘着气,只要还对这个世界有所企图,就一定会再露出马脚。而当他出现的时候,我要知道。这,就是我此刻能给出的,最明确的立场和诚意。”
托马斯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在沉默中又行驶了几分钟,然后,托马斯没有转向来时的路,反而一打方向盘,驶上了一条更狭窄、更颠簸、似乎完全背离盐湖城方向的小道。
车灯照亮的前方,只有更加深邃、荒凉、一望无际的沙漠。
“很好。”
托马斯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事情进入下一阶段的平淡,
“那么,在等待的时间里,我们不妨……多看,多学。现在,我们去第二个地方。”
车头坚定地扎进更深、更浓的黑暗之中,仿佛驶向世界的尽头。
林晨将头靠上冰凉的车座皮革,闭上了眼。
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通过脊椎一阵阵传上来。
托马斯的话还在车里悬着,像某种看不见的烟。
他之前那些关于立场、关于未来的说辞,在托马斯那里,大概只算精致的空气。
一份真正的“投名状”——托马斯要的是这个。
“中国人”这个身份,对托马斯而言,是一块无法看透也无法掌握的阴影,是林晨身上最后一点不由他掌控的变量。
所以,这趟犹他州之行,看什么曼荼罗,见识什么权力的“多样性”,都是幌子,或者说,是餐前酒。
托马斯真正要的,是看他在这远离一切文明规则的荒漠里,在血与土的原始气息中,会不会本能地攥紧那块阴影,还是愿意亲手把它交出来,哪怕只是露出一角。
浅溪镇,那个充满表演性质的拯救故事,只是一道开胃菜,测试他有没有端盘子的胆量和巧劲。
卢卡斯……那个沉默的司机兼保镖,是他此刻能借用、或者说被迫捆绑的、唯一可见的“血色力量”吗?
还是说,托马斯在别处,给他准备了更意想不到的“工具”?
上一次,面对那个直接的杀人测试,他选择了更迂回、更干净的方式解决。
在托马斯看来,那或许只算“及格”——证明了脑子够用,手不算太软,但也仅此而已。
距离“忠诚”,距离那种可以分享最黑暗秘密的、不分彼此的“自己人”,还差得远。
那么,带来这里,这片用酥油、蜂蜜和别的东西涂抹神像,在地下深埋着不可言说之物的土地,托马斯想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是极端环境下的极端反应吗?看他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呕吐,会不会露出廉价的慈悲或恐惧?
不,不止。
托马斯把“枪”给了他,是想测试在必须开枪的时刻,他会不会犹豫?
车还在开,朝着更深、更陌生的黑暗。
第二个目的地……
林晨睁开眼,目光转向车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没有尽头的夜。
那里不会有太平。
托马斯从来不会带他去一个太平的地方。
太平,是留给死人和局外人的。
他还活着,并且,正越来越深地走进局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