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时候,他把手里那袋简单的春节装饰品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然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陈蕊从沙发上转过头,看了一眼他放在鞋柜上的东西,又转回去看着电视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
“出去两天,就买了这些?”
“简单点就好,不是吗?”
林晨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灶台边喝了一口。
“那我要点年夜饭。”
陈蕊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你敷衍我那我就自己安排”的理所当然。
“好。”
他喝完水,走进浴室洗漱。
热水冲过肩膀和后背,蒸汽在密闭的空间里升腾,镜面上的雾气越来越厚,直到完全看不清自己的脸。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来的时候陈蕊已经躺在了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他掀开被子,躺到床的另一侧,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判例集,翻开,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平板电脑里隐约传来的对话声——她没戴耳机,音量开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他,又像是随时准备跟他说话。
过了一阵子,陈蕊转过头看着他,屏幕的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你知道一个叫‘玻璃匠’的网站吗?”
林晨翻书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在书页上凝固了大约半秒。
他没有抬头,语气保持着一种随意的、不太感兴趣的调子:“那是什么网站?”
“不知道。最近有人在大学里推广,不需要实名注册,是个论坛。”
陈蕊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里面的内容看了令人瞠目结舌。”
“是吗?”林晨翻了一页,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具体都有什么内容?”
“现在网站上最火的帖子是——‘为什么美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
林晨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里面说了什么?”
“大多数人都在骂发帖的人。”
陈蕊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了都觉得离谱”的意味,
“说美国哪里是世界最伟大的国家——从各个方面论证。犯罪率,爱丽丝线,医保,学费贷,还有信仰。”
“有人说可能以前的美国很强大,但现在的美国很虚弱。还有人拿了中国的第一、第二、第三产业的数据来和美国做对比,说美国已经被资本和媒体欺骗了,早就不是伟大的国家了。”
“这么激烈?”
“这个帖子在耶鲁很火,好像在其他学校也很火。”陈蕊说,“但是在大的网站上都没什么人讨论。”
“可能是个小众论坛吧。”
林晨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但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真正在读了。
“不过有个帖子,大家觉得不太舒服。”
林晨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保持着平稳:“什么帖子?”
“好像是一个女儿枪杀母亲、又准备枪杀继父的故事。”
陈蕊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转述一件让她不太舒服的事情,
“帖子里说,现在的新自由主义让亲情变得淡薄,‘生物学上的父母’这个概念,还有LGBTQ的各种理论,让美国传统的道德观念都没落了。父母不敢教育子女,害怕被抓。未成年人又无孔不入……”
“最后呢?”
“好像没什么结论。”陈蕊说,“不过有人开始抨击政府和资本家,说他们把美国搞成这个样子。有人抨击华尔街。反正整个网站的戾气很重。”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判例集合上,放在床头柜上,靠进枕头里,看着天花板。
“那你应该远离它。”
陈蕊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不太认同的神色:
“我觉得他们说得挺对的啊。美国不就是这样吗?”
林晨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天花板上,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你又不是美国人。这些东西与你无关。”
陈蕊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正在摸索什么的意味:“你好像对这些不感兴趣。”
“不是不感兴趣。”林晨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而是现状大家都知道,原因很多人也能推导出来。问题是,为什么无法改变?”
陈蕊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只要系统还能运作下去,说明平衡还能维持。不是吗?”
陈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逻辑。
“所以你认为——这不是问题?”
“是不是问题,需要看从哪个角度说。”
林晨说,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抽象命题,
“你说的那个网站里的人认为是问题,那么他们就会去解决。”
“怎么解决?”
“那就需要看他们有什么了。”
陈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正在努力连接的、试图理解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
“发现问题不难。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种。”
林晨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说,
“但是最缺乏的,是解决问题的勇气。勇气很重要不是吗?”
陈蕊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平板电脑的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只剩下床头灯那一圈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安静地贴在一起。
“是吗?”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正在咀嚼某个词的意味,
“勇气吗?”
“是的。”
林晨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天花板上,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勇气。敢于改变的勇气。”
陈蕊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平板电脑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过身,面对着他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林晨没有动。
他依然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