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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公寓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
陈蕊已经睡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林晨坐在餐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出一种冷色调的轮廓。
他打开“玻璃匠”的网站。
首页的帖子列表已经翻了好几页，最新的发帖时间显示是几个小时前。
伊森的推广显然已经初见成效——那些从各大学校内网涌入的用户，正在把这个论坛从一个空壳填成一座正在发酵的容器。
三条首发帖下面都跟了几十层回复，有的在争论，有的在补充信息，有的单纯在发泄情绪。
林晨没有急着看那些热帖。
他从第一页开始，逐条往下翻，目光在标题和摘要之间快速扫过，像一个渔夫在检查自己撒下的网里捕获了什么。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帖子的标题很长，像一篇文章的题目被直接粘贴了过来：
“私人监狱：是伟大的市场化创新，还是糟糕的社会实验？”
发帖人的ID是一串字母，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档，干干净净，像是一个不想被记住名字的人。
林晨点开帖子，开始往下读。
帖子的开头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直接抛出了一个数字：
每十三个美国人中，就有一个曾经或正在监狱里度过一段时间。
这个比例在全球范围内排名第一，遥遥领先于第二名。
发帖人没有对这个数字做任何评价，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被放在桌面上，等着读者自己去掂量它的重量。
然后帖子开始追溯私人监狱的起源。
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禁毒战争的推进和强制性最低量刑标准的实施，美国监狱人口急剧膨胀，政府设施不堪重负。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联邦政府放开了对私人运营监狱的限制——允许私营企业建造和运营监狱设施，并按人头向政府收取费用。
发帖人的语气在这里依然克制，但他开始引入一个名字：马克·恰瓦雷拉。
林晨认得这个名字。
宾夕法尼亚州的一名前少年法庭法官，因为在案件中收受私人监狱运营商的贿赂，将大量青少年送入监狱以换取回扣，最终被判处二十八年的联邦监禁。
帖子详细描述了恰瓦雷拉的运作模式：
他对少年犯采取零容忍政策，基本上能送监狱的都送进去，从轻微盗窃到校园斗殴，从逃课到违反缓刑规定，几乎所有违规行为都被他以“保护社会安全”的名义升级为刑事犯罪。
在短短五年内，他所在的法院将超过四千名青少年送进了监狱——其中大部分是非暴力犯罪的初犯。
而这些青少年被送进的监狱，正是那些向他支付了回扣的私人监狱运营商旗下的设施。
帖子在这里插入了一段引用，来自一名被恰瓦雷拉判刑的少年的母亲：
“我儿子只是因为在学校墙上涂鸦就被判了九个月。法官说这是为了让他吸取教训。但我在法庭上看到法官和监狱的代表在走廊里握手。”
林晨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帖子接下来的部分转向了私人监狱的内部运作。
发帖人写道，私人监狱的收入模式决定了它的行为逻辑：政府按每个囚犯每天的费用向监狱支付补贴，囚犯数量越多、囚犯在监狱里停留的时间越长，监狱的利润就越高。
在这个模式下，监狱运营商有强烈的动机去压缩一切可以压缩的成本——住宿条件被削减到最低限度，医疗服务被外包给最便宜的供应商，教育和康复项目被取消，因为它们在财务报表上只显示支出而不显示收入。
然后发帖人列举了一系列收费项目。
通话费：囚犯拨打一通电话的费用是市场上同类服务的三到五倍，因为监狱与电信运营商签订了独家合同，从中抽取高额佣金。
床位费：在某些设施中，囚犯需要为使用床位支付费用，如果付不起，就只能睡地板。
日用品：监狱不免费提供牙膏、牙刷、毛巾等基本生活用品，囚犯必须通过监狱内部的商店购买，价格比外面高出百分之五十到一百。
食品：监狱提供的餐食被描述为“基本上已经到了不能吃的地步”，囚犯如果想要吃饱，就必须自己花钱购买额外的食物——饼干、泡面、罐头，价格同样被抬高。
帖子里写道：
“只要你有钱，你在监狱里能买到任何你想吃的东西。如果你没钱，你就只能忍受那些连流浪汉都不会碰的食物。”
为了支付这些费用，囚犯们不得不接受监狱提供的贷款服务——利息高得离谱，还款期限被设计得极其苛刻，一旦逾期，利息会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
那些无法或不愿接受贷款的囚犯，只能向家人求助。家属需要通过监狱指定的专用账户汇款，而这些账户每笔交易都会被抽成，比例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五不等。
帖子在这里贴出了一组数据截图。
一家私人监狱运营商的财报显示，仅“通讯服务”和“囚犯商品销售”两项业务，就贡献了该公司年度利润的近百分之四十。
另一家上市监狱公司的年报中，管理层在致股东的信中写道：“我们对囚犯人均收入的增长前景保持乐观。”
林晨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没有表情。
他继续往下翻。
回复区已经积累了上百层楼。有人在补充信息，说自己亲属在监狱服刑时，家属汇款需要通过一个指定的第三方平台，每笔手续费高达十二美元，转账金额的百分之五被自动扣除作为“服务费”。
有人贴出了一张账单照片——一名囚犯在服刑六个月后，欠下了监狱一万两千美元，出狱时必须签署还款协议，否则无法离开。
有人回复说，自己的哥哥为了还清这笔“监狱债”，卖掉了家里的房子。
有人在质问：
当服刑成为一种生意的时候，法律的公正性在哪里？普通人坐牢需要家里打好几份工，为了让亲人能在监狱里正常生活；
而富豪在里面，除了没有自由，一切和外部有什么区别？
最后，有一条回复只有一句话：“这一切都是骗局。”
发帖人没有回复这条评论。
他在帖子的末尾重新出现，写了一段结语，语气比正文更克制，也更冷：“这就是伟大的美国吗？伟大到一切都可以用利润来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