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图书馆的灯光是那种恒定的、没有温度的冷白色，照在深灰色的桌面上，把每一本摊开的书和每一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都照出一种实验室器材般的精确感。
林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联邦证据规则》的案例补编，荧光笔划过的痕迹在书页上留下一道道亮黄色的条纹，像一条条被标记过的路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放下笔，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来至西雅图。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来到了走道，然后滑动屏幕，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个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被长时间压抑后的疲惫和紧绷，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琴弦，终于在某个音符上发出了颤抖的余音。
“林晨。”
林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几只鸽子在草地上踱步，低头啄食着什么。
“你终于肯联系我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事实。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像是一堵被水浸泡了很久的墙，终于开始出现裂缝：
“你到底动用了什么关系？白人在找我。听人说全美国的唐人街也在找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换气，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溢出的情绪，
“林晨，我知道你现在在律所工作。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他的声音骤然收紧，
“你别逼我。你在逼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群鸽子上。
“我就是一个律师助理，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冤枉了的无奈，
“唐人街是我拜托的，不过后面也已经撤销了。”
“那白人不是你的人？”
魏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尖锐的、不信任的质询。
林晨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被某个荒谬的想法逗乐了。
“我只是因为在唐人街工作那几年，有一个很照顾我的大哥。他在社团里有些地位，帮我找找人。”
他顿了顿，“白人？我哪有那种资源。”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正在被搅动的、浑浊的沉默。
魏琛正在消化林晨的话，正在重新计算自己面前的局势。
“那真不是你的人。” 魏琛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一些尖锐，多了一些动摇。
“你想想有没有得罪其他人。” 林晨的语气依然平稳，像在帮一个朋友分析问题，
“他们才找人找你。”
“不可能。”魏琛的声音骤然收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和他早就没有联系了。”
“谁？”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也更重。
然后魏琛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后的妥协：
“没有谁。你说你找我只是为了真相。”
“是的。” 林晨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适当的、同学式的诚恳，
“你也知道沈若兮在大学的时候对我们都很照顾。她的事情我们无法接受。而且后来的传言说现场有第三人，大家都在胡思乱想。”
“我说了现场没有第三个。”
魏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质问后的疲惫和烦躁，
“就我和她两个人。你信吗？”
“大家都传言有第三人。”
“那就是个送外卖的。”
林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美国大学的学业压力大。”
魏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讲述一件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事情，
“沈若兮来美国后非常不适应。最后她拜托我给她弄点毒品，缓解一下压力。”
林晨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群鸽子上，但它们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了。
“缓解压力跑到天台去？”
“她也需要保持形象。”魏琛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烦躁，“所以我们都是在外面吸的。”
“所以她过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魏琛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的。过量了。嗨了。然后掉下去了。这就是真相。”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重新评估一切的、缓慢的语调：
“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相？”
“我发誓。”
魏琛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激动，
“我之前在警局，为了她的形象，我没有说出来。其实她吸毒好久了，每次我都偷偷给她买。”
林晨的目光落在过道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昆虫在振动翅膀。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看来传言都是真的。”
“什么传言？”
“国内都说她吸毒。”
魏琛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粗重了一些，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委屈和某种自我怜悯的意味：
“我才是受害者。为了她这件事情，我这些年东躲西藏的。林晨，她骗了我，也骗了你。”
“是啊。”林晨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
“是的。在美国，很多人都没有定力的。”
魏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找到了共鸣的、急于被理解的迫切，
“我因为她都没脸回国了。谁让我喜欢她呢。”
“辛苦你了。”林晨说。
魏琛没有接话。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倒出来后，整个人松弛了一点：
“你知道真相了。不要再来找我了。看到你，我就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
“不会了。”
“那群白人，真不是你找来的？”
“我没那么大的力量。”
魏琛没有再说话。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气息声，然后通话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