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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的调子：
“那就等未来——看看你和伊森能带来怎样的惊喜。”
“多谢托马斯先生。”
“我知道杀害卡尔森儿子的人现在关在哪里。”他顿了顿，“如果需要的话，他也可以是惊喜。”
林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卡尔森的儿子——凯利——被那个因为废死法案而逃脱死刑的凶手杀害。
托马斯知道那个人关在哪里。这意味着沃伦家族掌握着这张牌，随时可以打出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暂时还不需要。”
托马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遗憾：“看来是可惜了。”
“看来托马斯先生你很忌惮卡尔森教授。”
托马斯没有否认。
“毕竟谁也不想遇到死刑，不是吗？”
“特别是有钱人。”林晨的声音不高，“监狱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度假。”
“看来你已经知道监狱的运作模式了。”
林晨没有接那个夸奖。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为什么政府会与私人监狱签订一类完全不平等的合同呢？”
“比如呢？”
“政府需要保障私人监狱百分之九十的入住率。”
“如果床位空置，政府还需要给他们钱。最不合理的是——监狱可以单方面拒收病重的或者行动不便的囚犯。”
托马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暑期你来犹他州，应该就能见到类似的场景了。”
林晨的目光在挡风玻璃上停了一瞬。
犹他州——又是犹他州。
理查德的棋局在那里，托马斯提到的“类似场景”也在那里。
那片荒漠之下，埋着的不仅仅是矿脉。
“看来我需要期待暑假了。”
托马斯没有再多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通话结束了。
林晨把手机放回杯架，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车辆驶过一个路口，路灯的光线在挡风玻璃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握着方向盘，沉默地开着车，脑海中那些碎片——犹他州的视频、亚历克斯的分析方案、伊森出资时的眼神、非法采矿、鲁得的社区、理查德的棋局——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合起来。
边缘还有一些缝隙，但他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聚拢到一起。
回到公寓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蕊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出一种介于沮丧和焦躁之间的微妙状态。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光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蚂蚁。
林晨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和上次打印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回到家特有的、松弛的调子：“怎么了？”
陈蕊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依然锁在屏幕上，像是盯着它看久了就能自动长出内容来。
“想了一堆事情，发现能写到简历上的东西寥寥无几。”
林晨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沙发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沉了一下。
他靠在靠背上，目光落在那份简历上，语气平淡：“你大学还没毕业，简历上空得很正常。”
陈蕊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说实话”的怀疑。
“正常吗？可我的同学，简历上已经写着即将举办个人画展了。”
“所以接下来的项目将会成为你亮点，不是吗？”
陈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她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一个姿势，双腿蜷缩到沙发上，抱着膝盖。
“其实我是怕，怕你介绍的人看到我的简历后，害得你难堪。”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茶几上一只倒扣的马克杯上，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水渍。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确定的调子：“应该不会。”
他顿了顿，
“等你准备好了，我就去约她出来。”
陈蕊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手指在沙发垫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寻的意味：“你真的会回国吗？”
林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我参加的项目马上就要成立公司了。而且主要的零部件都是从中国发货的，那你觉得，需要在国内弄一个办事处吗？”
陈蕊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要开公司？”
林晨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变数的话，应该会开公司。”
“你准备做什么项目？”
“还在调研。”
“什么模式？”
林晨抬起手，将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商业模式是机密——不能告诉你。”
陈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没有追问：“那我这周应该就能准备好。”
“那我和对方说一下。”
陈蕊没有再说话。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脊椎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
她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好久没有交粮了。”
林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里，然后听到床垫弹簧发出的轻微声响，接着是床头灯开关被按下时发出的咔嗒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陈蕊今晚又问了他那个问题。
这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她没有换过措辞，每次都几乎是原样复述：“你真的会回国吗？”
而他每次的回答也都差不多，绕着那个问题的边缘走，不正面回答，也不完全回避。
她应该察觉到了，她比他预期的要聪明得多，她只是选择不问到底。
等她真正发现的那一天，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回去的那一天，她应该已经有自己的事业了吧。
他希望如此。
他希望那时候她已经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圈子、自己的方向、自己可以依靠的东西。
那样的话，他的答案就不会成为她脚下的裂缝。
时间对任何事情都很公平。包括感情。
他想起了沈若兮。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征兆，像是窗外的夜风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客厅的一角。
自从戒指被叔叔拿走之后，寻找真相的心情好像已经悄悄地压过了对沈若兮的怀念。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她笑起来时眼角有几道细纹，也许是某一次他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她的轮廓却只得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如果没有上次魏琛发来的那段视频，他可能连那些零星的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时间就是这样公平的——它带走一切，包括你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他希望陈蕊也能这样。
回国之后，能够重新开始。
不是忘记他，而是不再需要他。
就像他慢慢忘记了沈若兮的样子一样，她也会慢慢忘记他的存在。
不是刻意的，不是残忍的，只是时间在起作用，像河水冲刷河床一样，不急不缓，但从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