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工程教授的欲望是清晰的——家人的幸福、女儿的前程、母亲的晚年。
只要你把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他会自己做出选择。
但这位经费被砍的教授,他的欲望是什么?
不是钱——如果他想要钱,他早就接受企业的橄榄枝了。
不是名——他没有任何抱怨,没有利用自己的处境博取同情或关注。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被拯救”的信号。
他只是在做他能做的事情,做到做不动为止。
林晨发现自己无法给这个人画像。
他所有的分析工具在这个人面前都失效了——因为他找不到那个可以撬动的支点。
第二个案子更复杂。
退伍军人,特种设备维修。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意味着这个人掌握的技能不是普通的机械修理,是与军用系统相关的、有保密级别的技术能力。
他在美国找不到对口工作,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他的军方技能没有民用认证。
他可以修坦克的发动机,但他拿不到修卡车的执照——这就是去工业化之后的结构性困境。
美国可以消耗这种人,让他们在汽修店做杂工,让他们在社会的底层自生自灭。
但美国绝对不愿意知道他们去了东方。
不是因为这些人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们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不能被竞争对手拿到。
而最麻烦的是,国内要的不是一个人。
他们可能要的是这个人背后的团队——他的战友、他的同事、他曾经服役的那个单位里跟他有相同技能的人。
一个人走了,是个人选择。
一个团队走了,是组织行为。
一旦被FBI或CIA盯上,就不是“人才流动”的问题了,是国家安全的问题。
林晨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龙哥在办公室里的表情——那种被上一个单子的收益点燃的、带着贪婪的热情。
龙哥没有说出来,但他看得出来,龙哥想把这两个案子也做成机械工程教授那样的大单。
林晨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翻到沃森女士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艾米丽,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沃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林晨已经很熟悉的调子。
那种在私人时间里接到熟人电话时才会有的、带着一丝笑意的松弛感。
“看来这次是以私人身份来找我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猜猜你想干什么”的从容,
“什么事情?”
林晨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高速公路上的车流比刚才稀疏了一些,尾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断续的红线,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在黑暗中间歇性地发光。
“我想申请调用之前留学生项目的资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沃森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困惑:
“什么意思?即使你退出了项目,权限可是一直为你保留着,你可以直接联系她们。”
“因为我已经退出了项目。” 林晨说 “现在是私人申请调用律所的资源,需要得到你的同意,这是合理的流程。”
沃森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杯盖被打开的声响,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所有律师都像你这么守规矩就好了。”
林晨没有接那个夸奖。
他换了一只手握方向盘,目光在右侧的后视镜上扫了一眼,然后开口:“具体费用我会按合规的流程结算给你。”
“当然可以。”
沃森的语气依然轻松,但林晨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已经从前面的闲聊切换到了更深一层的探测。
“看来这次的你,好像遇到了麻烦。”
林晨没有否认。
他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方一辆卡车的尾灯上,那两盏红色的光点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像两只困倦的眼睛。
“是啊。我需要她们帮忙解决一些事情,在美国,她们挺擅长做这些的。”
沃森笑了一声。
“其实有时候,我分不清她们到底是律所的资源,还是你的资源。”
她顿了顿,
“毕竟她们可是非常希望你重新接手这个项目。而裴重基的事情,我们律所拿到了丰厚的律师费。”
她又顿了一下,
“不知道这次是哪个倒霉的人惹你不快了。”
林晨的目光在挡风玻璃上停了一瞬。
裴重基——这个名字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了。
案子已经走完了所有流程,那个曾经以为自己能在美国逃避兵役的韩国富家子,现在已经回到首尔,听说马上就要去服役。
他的美国梦碎了,但他的家族保住了血脉,律所拿到了丰厚的费用,所有人都在这个结局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裴重基的陪伴项目一切按照流程进行,费用和分成都在既定程序里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沃森女士的声音重新出现在手机里:
“林,你很懂得利用已知的资源去完成一件事情。裴重基的事情结束了,流程已经走完了。” 她顿了顿, “我会给你发项目特别奖金。毕竟没有你,就不会有这第二个案子。”
“一切都是巧合,不是吗?”
沃森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说是就是吧”的纵容。
然后她的语气换了一个方向,带着一种随意的、但显然经过挑选的调子:
“林,裴重基的女朋友,我记得叫朴秀雅。听说她找到了新男朋友。”
林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毕竟裴重基的事情,还有关她的事情……”
沃森没有说完,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情。 ”林晨的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波动,“她不敢让这件事情公开。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的事情,我认为她不会做。”
沃森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果然有打算”的确认。
“看来你对她有自己的打算。”
“毕竟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林晨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衡量的、冷静的分量,
“而漂亮的女人——能做的事情非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