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纽黑文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高速公路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车窗外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一条被拉长的金色丝线,把夜色缝合在地平线上。
林晨握着方向盘,车内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风声和轮胎与路面摩擦产生的低频轰鸣。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脑子里还在回放龙哥办公室里的那些画面。
机械工程教授的那个案子,从他开始接触到最终落地,前后一个月左右。
他回忆起整个过程的每一个节点,像是在脑子里播放一段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录像。
最初的接触发生在一次学术会议上。
有人在茶歇间隙端着咖啡走到教授身边,闲聊了几句行业动态,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提了一句:“中国现在对这块很重视,您这个方向正好是重点扶持领域。”
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隔了几天,一份来自国内某高校的讲座邀请函通过电子邮件发到了教授的邮箱里,措辞正式、客气,附带了详细的行程安排和酬劳标准。
教授拒绝了。
理由是在职,不太方便。
这个拒绝在预料之中。
一个手握十七项美国专利、在行业内有一定影响力的教授,不会因为一次讲座邀请就动心。
拒绝不代表没有余地,只代表时机未到,或者杠杆不够长。
真正的突破口不在教授本人身上,在他女儿和母亲身上。
教授是单亲妈妈带大的。
母亲一个人把他养大,供他读完大学、读完博士、在美国站稳脚跟。
教授对母亲的感情不是普通的孝顺,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亏欠感。
他这辈子做的所有选择,底色里都有“不能让母亲再受苦”这几个字。
女儿从社区大学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像样的工作。
简历投出去几十份,回复寥寥。
偶尔有几个面试,也都是前台、收银、行政助理这类岗位,干几个月就走人了,没有一份能做满半年。
她不是不努力,是她的背景在这个市场上根本没有竞争力。
一个社区大学的普通文凭,没有实习经历,没有父亲推荐,能拿到的offer上限肉眼可见。
苏先生那边的人就是从这条缝里切进去的。
他们安排了一所国内高校的科研助理职位,同时还帮她申请了国内的研究生名额。
科研助理的title不算高,但对于一个在美国只能做前台和收银的社区大学毕业生来说,已经是从未想过的高度了。
研究生名额更是意外之喜——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读研。
女儿拿到offer后,整个家庭的天平开始倾斜。
她打电话给父亲,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挑衅,仿佛没有他的推荐,她一样能得到好工作。
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恭喜你”。
但林晨清楚教授在那一刻已经知道结局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按照资料里的记录推进。
女儿以“陪她看看工作环境”的名义,带着全家飞了一趟中国。
落地后有人接机,安排了住处。
第二天,母亲被带去一家私立医院做免费的全身体检——全套项目做下来,在美国至少要几千美元,而且预约周期以月为单位。
在国内,当天就做完了,结果出来后还有医生逐项讲解。
第三天,一名专职保姆开始上门服务,负责母亲的日常照料和饮食起居。
所有的费用,学校以“教职工家属”的名义全部报销了。
教授的妻子在国内待了一周后,开始表现出不想回美国的迹象。
她跟丈夫视频时说:“这边买菜方便,楼下就是超市,走几步就到。母亲也有人照顾,不用我们操心。”
她没有直接说“我们定居在中国吧”,但每一句话都是在为这个结论铺路。
母亲倒是没说什么。
但教授注意到,视频时母亲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
保姆每天给她做三餐,按时提醒她吃药,每周带她去社区医院测一次血压。
这些在美国不是做不到,但要花的钱和时间,远不是教授一个人的工资能轻松覆盖的。
女儿已经入职了。
她给父亲发来办公室的照片——一张靠窗的工位,桌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外能看到操场。
她说同事们对她挺好,领导说她上手很快。
教授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复。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是因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母亲、妻子、女儿——都已经在中国安顿下来了。
她们不想回美国了。
他可以一个人留在美国退休,一个人住在那个逐渐安静下来的房子里,一个人去超市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
他可以这么做。
但他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剩下的流程就不需要林晨他们插手了。
国内有专门的人接手——接机、入住、签约、实验室启动,一环扣一环,像一条已经跑过很多次的流水线。
龙哥那边的角色在教授登上飞往中国的航班时就结束了。
他们负责的是信息收集、策略支持、手续协助——地面以上的部分。
地面以下的部分,从来不属于他们的业务范围。
一切合法合规。
不主动涉及。
这是林晨给自己划的线。
但新的两个案子,完全不一样。
第一个是那个经费被砍的教授。五十多岁,研究方向是应用物理,实验室从十二人缩到三人,设备被封存了大半,但他还在用业余时间自费维持少量的研究工作。
他没有转行,没有接受企业的橄榄枝,没有公开发表任何抱怨。
他只是沉默地做着那点还能做的事情,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但仍然在惯性运转的机器。
林晨在分析这个案例时想过很多种方案——建立跨国实验室、以国内大学的名义资助他的项目研发、给他提供一笔不附带任何条件的经费让他继续做他想做的研究。
这些方案在操作层面都不难,国内的大学和企业对此趋之若鹜。
一个被美国砍掉经费的应用物理教授,放在国内就是稀缺资源。
那卡住的是什么?
林晨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他们不知道这个教授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