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修行者认为,补漏有三种方法。
一种是内修,像吕洞宾那样,通过经历和觉悟,一层一层地剥掉自己的执念,直到露出最本真的那个自己。
这种方法很难,因为它要求你直面自己最不想面对的那一部分。
很少有人能做到。
另一种是外炼,炼制丹药。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秦始皇派人出海寻找的长生不老药。
修行者们认为,有一种药物可以让人的肉身不朽,让他在人间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攒够了功德,或者等来了上帝的宽恕。
这种方法比内修看起来简单,你不用面对自己的内心,你只需要找到对的配方。
但它同样很难实现,因为那种配方不在任何一本书里,它只存在于传说中,存在于一代又一代修行者的口口相传里,存在于那些从未被证实的笔记和丹方里。
还有第三种。
林晨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
第三种是功德修行。
修行者们认为,这些漏——身漏、心漏、性漏——本质上是一本账。
你欠上帝的账。
你每一次因为漏而犯下的错,都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而功德,就是偿还这笔账的唯一货币。
功德从哪里来?
中国人认为有两个来源。
一个是赏善——奖励善良的事情。
做慈善、捐款、对人友善、帮助陌生人,这些都会累积功德。
你做一件好事,账本上就划掉一行。
你做一百件好事,账本上就划掉一百行。
积少成多,总有一天你能把账还清。
另一个是罚恶——惩罚恶人。
这也是功德。
你阻止了一件坏事发生,你揭露了一个坏人,你让一个作恶的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些同样会在账本上给你加分。
在有些版本的说法里,罚恶的得分甚至比赏善更高,因为阻止一件坏事比做一件好事更难,风险更大,需要的勇气也更多。
这些功德,在一个人死后,会被计入轮回盘里的那本账。
账还清了,你就可以回到上帝的怀抱。
账没还清,甚至还欠着,你可能就要堕入地狱,或者在轮回里再走一遭,把欠下的债还完再回来。
林晨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自己刚刚写完的那些文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陈蕊。
她还在睡,呼吸平稳,姿势几乎没有变化。
月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来,重新面对屏幕。
这篇文章或者说这套理论不是他凭空编出来的。
它来自苏泽带给他的那本书,来自他自己收集的各种材料,来自那些散落在不同典籍和笔记里的碎片。
他把它们拼在一起,打磨掉棱角,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让它看起来像一套完整的、自洽的体系。
但他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为了传播知识。
他仔细揣摩着这套理论中的每一个环节——身漏、心漏、性漏的定义,补漏的三种方法,功德的两种来源,轮回盘的记账机制——他在找漏洞。
不是修行意义上的漏洞,是逻辑意义上的漏洞。
任何一套理论,只要是人写的,就一定有不自洽的地方。
那些不自洽的地方,就是可以切入的地方。
如果功德可以通过“罚恶”来积累,那么谁来定义什么是“恶”?
如果标准掌握在有权力的那个人手里,那么“罚恶”就变成了一种合法的暴力。
你可以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清除任何你想要清除的人,然后在自己的账本上记上一笔“功德”。
如果轮回盘的账可以在死后才结算,那么一个人在生前做了什么,就只有他自己和老天爷知道。
这给了所有人一个巨大的操作空间,只要你不怕死后下地狱,你在生前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这些漏洞,才是他真正想写的东西。
但他不会把它们写在文章里。
至少现在不会。
他把文章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修正了两个错别字,调整了一个段落的顺序,然后保存了草稿。
他没有发布,只是关掉了编辑页面,退出了后台。
电脑屏幕暗下来,房间重新陷入台灯营造的那一小片暖黄色光晕中。
林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道细长的月光上,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床上,陈蕊翻了一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林晨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关掉了台灯。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月光在天花板上的那道银白色光痕变得更加清晰,像一根被拉直的丝线,在黑暗中纹丝不动。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陈蕊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二重奏。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垫微微凹陷,陈蕊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往他这边挪了一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拂过他的脖颈,温热而均匀。
林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耶鲁法学院的图书馆,在木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像一架巨大的钢琴琴键。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抛光蜡混合的气味,远处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轻响。
林晨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艾玛。
她坐在一张靠墙的长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联邦证据规则》,右手握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页边空白处,像是在等一个想法成形。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十字架,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偶尔闪一下。
林晨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向她。
信封没有封口,边缘被反复折叠过,微微起毛。
艾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面上的信封。
她把铅笔夹在书页里,合上书,然后把信封拿起来,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张。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双面打印,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两针,边缘整齐。
她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