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问题出在证据上。”
阮秋碧接过他的话,像是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把它说出来:
“检方让辛普森当庭试戴现场发现的血手套,结果尺寸明显偏小,辛普森戴不进去。辩护律师那句‘如果手套不对,他就无罪’成了全案的转折点。”
她顿了顿,
“鉴识专家李昌钰指出警方取证不规范——辛普森的血样中查出了不该有的防腐剂,且8毫升血样最后只剩6.5毫升,让人怀疑证据被动手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个细节:
“最关键的是辩方发现辛普森家中袜子上的血迹也含有防腐剂,质疑是警方调查时带入的。”
“而负责案件的黑人警探福尔曼被曝出曾多次发表种族歧视言论,辩方指控他栽赃陷害。由于他非法翻墙进入辛普森住宅取证,部分证据被认定为非法。”
林晨听完,点了点头:
“辛普森花费了近千万美金,聘请了包括李昌钰、德肖维茨在内的‘梦之队’律师团。他们死死抓住警方程序违规和种族问题,成功制造了‘合理怀疑’。”
“你的意思是对方的证据也可能有问题。”
林晨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不大,但很明确,像是在纠正一个方向的偏差: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但如果地铁当时真的很拥挤,很多事情都有可能,不是吗?”
阮秋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消化那句话里的两层含义。
一层是技术层面的“证据可能被污染”,另一层是更深处的、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已经想到了、但不太愿意说出来的猜测:
“所以你认为那个母亲是诬告?”
林晨看着她,没有回避那个问题。
“不,我只是说,按我得到的信息来说,对于那个母亲来说,和解可能是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
“毕竟耶鲁有钱人很多,而律师对她的羞辱是必然的。”
阮秋碧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理解和不安的神色。
“所以你觉得那个母亲会输?”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如果上庭,她最好的结局,可能是赢了官司,输了人生。”
他顿了顿,
“而不打官司她才有可能得到更多。”
阮秋碧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一种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偏偏听得很清楚的、压在嗓子眼里的震颤。
“所以你认为女性的公义不重要,可以妥协。”
林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东方文化不讲二元论——非黑即白。”
他顿了顿,
“同在一个文化圈里面,你该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偏移了一大截,高窗投射下来的那道金色光带从林晨脚边移到了墙根,像一根被缓缓抽走的尺子。
复印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茶水间水龙头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像一台走得极慢的节拍器。
阮秋碧站在原地,手臂重新交叉抱在胸前,但这一次不是防御,更像是在用力按住自己,防止什么东西从体内冲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带着一种她从走进法学院第一天起就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的、赤裸的愤怒。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滚烫的温度:
“你知道吗? 事实上是一个母亲,在地铁里面,当着四个孩子的面,被人猥亵了。”
她把“四个孩子”这几个单词咬得很重,像是这些单词本身就是证据,不需要任何视频、任何口供、任何医院报告来佐证。
林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靠在墙上,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沉默了两三秒。
那两三秒里,走廊里的滴水声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整个世界的背景音都被调低了,只剩下那个有规律的、重复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称量的、平稳的分量:
“现在能够确定的事实是——他们之间可能有身体接触,并且那位母亲报了警,而法官让他回来了。”
阮秋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她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么不愿意松开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接话,但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重量——她在消化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尤其是“可能有”那个单词。
当她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没有升高,但带着一种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终于决定说出口的决绝:
“你们中国人,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吗?”
林晨没有说话。
阮秋碧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已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她喉咙里搁了很久,磨掉了所有的毛刺,只剩下一个光滑的、坚硬的核:
“我为与你当同学为耻。”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比来时快了不少,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密集而急促,像一阵短暂的、被压缩了的鼓点。
她没有回头,没有减速,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转,消失了。
林晨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他看着那个拐角,阮秋碧的身影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的滴水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某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计时器。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揉了揉眉心,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的温度,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化成一片几乎看不见的雾气,瞬间消散了。
他靠在墙上,没有立刻离开。
是什么让一个人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在心里判处另一个人猥亵呢?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让他不太舒服。
这可能才是辛普森案最大的后遗症——不是“有钱人可以买通正义”这个老生常谈的结论,而是一个更深层、更隐蔽的东西:它把法律变成了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