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正浩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廊里有一个教授抱着一摞文件走过,皮鞋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然后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复印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某个教室里传来的模糊的讲课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的回声。
朴正浩拍了拍林晨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意味。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走路的同时还在想着什么。
走廊里的阳光已经从高窗移到了另一侧的墙面上,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新的、更窄的光带,像一根被拉直的、金色的线。
朴正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林晨没有立刻离开。
他正准备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重,但很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确定的、不慌不忙的节奏。
然后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刚刚听到了什么、正在消化但已经得出结论的调子:
“林晨,我没想到你如此不尊重女性。”
林晨转过身。
阮秋碧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张干净的、线条分明的脸。
她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手里夹着一本黑色的活页笔记本,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指责,但带着一种“我需要一个解释”的认真。
林晨看着她,没有回避那个目光。
他把笔记本从腋下换到左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平稳:“为什么这么说?”
阮秋碧没有犹豫,像是那个结论她已经想好了,只是需要一个出口:
“你刚才跟朴正浩说的那些,你竟然想以舆论让对方妥协为主要方向。”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让那个女人自证清白?让她被推到被审视的位置上?这就是你作为一个法学院学生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开口,声音不高:
“我只是从正浩的描述中,找到了对应的方法。”
他顿了顿,
“而且诉讼下去,对那个母亲并没有什么好处。”
阮秋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没有放下手臂,但她的目光从“质问”变成了“追问”:“什么意思?”
林晨靠在墙上,把笔记本夹回腋下,双手插进口袋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同学的律师费用很丰厚。”
阮秋碧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等他说完。
林晨继续说:
“耶鲁的学生,不管他家里有没有钱,他能进耶鲁,就意味着他至少认识一些有钱的人。”
“他的同学、他的室友、他的教授、他参加过的社团——这些人脉在他出事的时候,都会变成资源。”
他顿了顿,
“而那个母亲,她有什么?她有几个孩子要养,她在地铁上被侵犯,她需要靠路人帮忙报警。你觉得她能请得起多贵的律师?”
阮秋碧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但是据我了解,检方敢提起诉讼,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视频资料,还有口供,还有医院的信息。”
林晨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我也是这么想的。”
阮秋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她。
确认他不是之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说”的困惑:
“那你那么打的目的是什么?”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阳光切成两半的裂缝上,像是那是一条需要仔细辨认的界线。
他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喉结轻轻滑动,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阮秋碧脸上,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找一个不容易硌到人的落脚点。
“因为她的孩子们。”
阮秋碧没有说话。
林晨继续说:
“她应该是个尽责的母亲——她带着几个孩子坐地铁,她会在被侵犯的第一时间推开对方,带着孩子冲下车。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抓住那个人’,而是‘我要保护我的孩子’。”
他顿了顿,
“你觉得这样一个母亲,她能接受她的孩子们在这件事情上被大众点评吗?被同学问‘你妈妈是不是被摸了’?被老师在课堂上讨论?被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
阮秋碧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林晨的目光从“质问”变成了“在听”。
林晨说完了最后一句:
“所以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不让她的孩子们站上证人席,不让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新闻报道里,不让他们的同学在第二天指着他们说‘我看到你妈妈的新闻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复印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传来一间教室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模糊的笑声,又迅速被关上的门隔绝了。
阮秋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不肯放过的认真:“但是对方检察官可不会善罢甘休。”
林晨没有否认。
“检察官也是律师,只是为政府工作的律师。”
他顿了顿,
“现阶段他们掌握了大量的证据,但是哪些证据有用、哪些证据合规,都是未知数。”
阮秋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咀嚼那句话的含义。
“什么意思?”
林晨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你知道辛普森案吗?”
阮秋碧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你居然提这个”的了然。
她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时间点、每个数字都像是从记忆里直接调取的,不需要翻查:
“1994年6月12日深夜——辛普森的前妻妮可和好友高曼在洛杉矶家中被刺身亡。辛普森成为头号嫌疑人。警方准备逮捕时,他坐在一辆白色越野车里逃亡,超过20架直升机空中直播,约9500万美国人收看了这场低速追捕。最终他在自家门口自首。”
林晨没有说话,等她说完。
阮秋碧继续说:“历时400多天——1995年10月3日,由9名黑人、2名白人和1名西班牙裔组成的陪审团裁定辛普森无罪,当庭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