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的目光在林晨脸上钉了一瞬。
然后他把枪递还给林晨,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林晨接过枪。
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握把上的木纹被汗水浸染得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老木头。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硬币按在额头上,带来一种尖锐的、让人瞬间清醒的触感。
他没有闭眼。
他扣下了扳机。
击锤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空的。
林晨放下枪。
额头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浅红色的印记,在皮肤上缓缓浮现,像一枚被盖上去的印章,又像一颗还没来得及渗出血珠的、浅浅的伤口。
他看着查尔斯,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来上帝让我问第一个问题。”
查尔斯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你问吧。”
林晨把枪放在茶几上,枪口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坐回沙发上,看着查尔斯:“我想知道你的故事。”
查尔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那层厚重的窗帘。
阳光猛地涌入房间,像一道被释放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阴影。
灰尘在光柱中疯狂飞舞,像是被惊扰的、沉睡多年的精灵,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林晨,看着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草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软的、毛茸茸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天鹅绒。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
他把左轮手枪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枪在他掌心里画了几个缓慢的圆圈,像一只在寻找睡姿的猫,然后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前方那幅暗色的画上。
“我的故事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停了一下,“从我继承家族信托业务开始。对吧,托马斯。”
托马斯站在门内,没有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查尔斯身上,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落满了灰尘,但眼睛还活着。
查尔斯没有等他回答。
他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财报:
“家族信托的投资,我父亲一直主要投资在美国指数、一些银行股,还有基建项目上。”
他停了一下,
“我接手之后,开始投资一些高科技的领域。那时候是沃伦家族最鼎盛的时期。”
他转过头,看着托马斯,
“对吧,托马斯。”
“前期你的眼光确实很不错。”托马斯说。
他没有动,仍然靠在门框上,但声音像一把用了多年的剪刀,剪开了一段被封存的时间。
“但是你用信托的资金给你的公司抬高了股价。你赚了大头,而投资人赚的只是少部分。你违背了父亲说的信任。”
查尔斯没有说话。
他看着托马斯,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像一个人终于听到了自己早就知道但不愿面对的判决。
托马斯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一段被反复咀嚼的记忆里掏出来的,带着被嚼烂了的苦涩:
“因为你的一次投资失误,让大家看到了你的背叛。要不是父亲让理查德回来帮忙,帮某些人解决了一些刑事案件,你不会有机会犯更大的错误。”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带,把三人之间的地面照得通亮。
那把左轮手枪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枪管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粒明亮的光点,像一只睁开的、沉默的眼睛,目睹了一切,什么都不说。
林晨坐在沙发上,看着查尔斯。
看着他那张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脸上浮现出的、复杂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剖开后露出的、赤裸的平静,像一栋被拆掉了外墙的房子,里面的家具和伤痕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第二次呢。”林晨说。
托马斯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沉重的、像在摇动一口装满水的缸的吃力感。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查尔斯身上。
“那不是第一次。”他停了一下,然后每个字都像是在纠正一个流传已久的错误版本,
“那次并未给家族带来毁灭性的伤害。毕竟那些年,他确实给投资人赚了不少钱。而且他很幸运,因为提早退出了,避免了后续被泡沫牵入泥潭。”
林晨的目光从托马斯脸上移回查尔斯脸上。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名坐在诊室里的医生,等着病人说出下一个症状。
“所以第一次呢。”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雪茄从嘴边拿开,看了一眼燃烧的烟头——那点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颗微型的、即将熄灭的恒星——然后在烟灰缸边缘按灭。
烟头在玻璃表面发出嘶的一声细响,一缕青烟升起来,在空气中扭曲、消散,像一声被说出口又收不回去的叹息。
他把彻底熄灭的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晨。
“你知道索罗斯吧。”
林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坐在那里,迎着查尔斯的目光,像一台已经启动但还没有挂挡的机器:
“我清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阅一份档案,“所以你的第一次失败是在1997年附近。”
查尔斯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阳光涌入得更多了一些,在地毯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带,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林晨,看着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语气像在描述一场他仍然引以为傲的战役:
“是的。我们拿着资金做空了泰国。为沃伦家族带来了极大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