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看着林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拍了拍林晨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你说完了,轮到我了”的意味。
“看来选择让你去见查尔斯,是正确的选择。”他停了一下,“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真的看懂了理查德的布局了?”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那扇透着光亮的出口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推算了很多遍的结论:
“听完查尔斯的故事后,我大概知道理查德想做什么了。”
“是什么。” 托马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
林晨转过头,看着他,开口,五个单词,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国中之国。”
托马斯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种“没有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他的脸像一面湖,表面平静,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去选择你要的礼物吧——我来买单。”
林晨没有犹豫。
他看着托马斯,语气像在报一个他已经想好了的订单号:
“把艾玛欠家族基金的学费抵消了吧。”
托马斯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个笑容,是那种带着意外和欣赏的、复杂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声音里带着一种“看来我们都没看透你”的感慨:
“看来我和理查德没有驯服你,而艾玛驯服你了。”
林晨没有接那个评价。
“我只是想做些什么,保护这点光,不被家族所改变。”
托马斯愣住了。
他看着林晨,沉默了很久。
那个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他在消化某样东西的沉默——像一个人被一块石头击中了胸口,需要时间来处理那股冲击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林晨没有等他回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走廊前方那扇出口上。
“犹他州和洛杉矶,我看到了权力的疯狂,但是今天,我看到了权力的代价。”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托马斯,
“托马斯先生,谁又能保证,理查德不会成为另外一个查尔斯呢。”
托马斯看着他,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敷衍,只有一种“你说到点子上了”的认真。
“看来你看得比我远。” 托马斯说。
林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只是多看了几遍中国历史。” 林晨说。
他没有等托马斯回答。
他转过身,朝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光亮的出口走去。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散步,而不是在离开一个刚刚发生过对峙的房间。
阳光从出口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带,他的身影走进那片光里,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边缘,然后他迈过门槛,消失在阳光中。
托马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光亮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朝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追赶什么,又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
门厅里的灯光比走廊亮得多,水晶吊灯垂在天花板中央,无数个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冷白色的光芒,像一场被冻结在半空中的雨。
艾玛和伊森站在壁炉旁边,两个人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死死盯着通往走廊的那扇门。
听到脚步声,艾玛的身体先绷紧了一瞬,像一只听到了动静的猫。
然后她看到林晨从走廊里走出来,整个人像被松开了某根弦,肩膀往下沉了两寸,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
伊森的反应更直接。
他往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林晨一遍,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口再到双手——确认没有血迹,没有伤口,衣服没有褶皱——然后他才停下来,也吐了一口气,幅度比艾玛大得多,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被允许呼吸了。
“没事吧?” 伊森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可见的紧张。
林晨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托马斯从走廊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台已经运行了很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走到门厅中央,停下,看着艾玛。
“我答应你的事情都会做到。”
艾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克制某种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冲动。
“多谢托马斯叔叔。” 艾玛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的礼貌。
托马斯看着她,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无奈和怀念的、复杂的笑,像一个人翻到了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人还在,但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然后开口:
“你们三个可以去玩一会儿——等到晚宴开始。”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去找下理查德。”
“父亲在书房。”艾玛说。
托马斯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转过身,看着艾玛。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借家族基金的学费,我帮你支付了。” 托马斯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小事。
艾玛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林晨。
林晨站在她旁边,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像一个人在一场无声的对话中说了一句“是的”。
艾玛转回头,看着托马斯。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真实的、没有被修饰过的笑意:
“多谢托马斯叔叔。”
“如果你看到我的时候不那么紧张” 托马斯的语气里面带一些惋惜 ,“我还是愿意相信,你是那个找我要礼物的小艾玛。而不是现在这样,叫我叔叔,但却害怕我的人。”
艾玛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大理石地板光滑如镜,映出头顶水晶吊灯的倒影,像一片被打磨过的、深不见底的水面。
托马斯看着她,叹了口气:
“其实这样就挺好的。” 他停了一下,“去玩吧。”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伊森,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了,小伊森。既然来了,看来我也得给你准备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