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的苦笑像一杯被兑了太多水的威士忌——味道淡了,但苦味还在。
他站在门厅的水晶吊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放弃了挣扎:
“今天这样的聚会日,不适合上课吧。”
托马斯没有接他的话。
他站在楼梯口的阴影边缘,目光从伊森脸上移到艾玛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日程:
“雪莉回来了。你可以去找她聊聊,毕竟现在的你们,更有共同话题。”
艾玛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托马斯脸上,沉默了一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像一个接到指令的士兵:
“我明白了,我去找她。”
托马斯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楼梯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沉稳、均匀、渐行渐远,像一台时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动,直到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门厅里安静了三秒。
伊森看着托马斯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晨,像是刚卸下一副重担:
“托马斯叔叔总是给人这样的压迫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像你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就站在你身后看你答题。你明明没作弊,但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艾玛没有接他的话。
她看着林晨,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从额头到下巴,像是在做一次快速的损伤评估。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需要确认的关切:
“查尔斯伯父没对你怎么样吧。”
伊森在旁边补了一句,像是在爆一条他知道很久的料:
“是啊,他可是非常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前几年来庄园,我还发现他把佣人的头给打破了。”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缝了七针。”
艾玛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从胸腔里被慢慢挤出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已经看过太多次的、疲惫的无奈:
“是啊,这些年,他除了酗酒就是暴力。”
她停了一下,
“尤其是雪莉堂姐的事情之后,他就更加愤怒了。”
林晨的目光在艾玛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捕捉一个刚刚浮出水面的名字:
“雪莉?”
“我带你去找她吧。”艾玛说 “你应该听说了,沃伦长房的嫡长子。”
“看来传言是真的。”
艾玛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朝门厅侧面的走廊走去。
林晨和伊森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穿过一条光线柔和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田野、河流、黄昏的树林,色彩浓郁但色调偏暗,像被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着。
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向花园的法式玻璃门,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推开玻璃门,后院的花园展现在眼前。
花园不算大,但打理得很精致——中央是一座石头喷泉,水从雕塑顶端流下来,落入池中,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水声,像一首永远循环的背景音乐。
喷泉周围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几条碎石小路,路边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颜色鲜艳但不张扬。
花园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白色的铁艺圆桌和几把配套的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雪莉坐在那张桌子旁边。
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在阳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化了妆,眼线和唇膏都画得很精细,妆容得体,不浓不淡。
但她的骨架明显比普通女性要大,肩膀的宽度、手腕的粗细、坐姿中透露出的那种占据空间的姿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些她试图用衣着和妆容来柔化的东西。
她正在倒茶。
动作很慢,很稳。
右手提起茶壶,左手轻轻扶着壶盖,茶水从壶嘴流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落入杯中,发出清澈的、悦耳的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茶水流动的轨迹上,专注得像一个正在做实验的科学家,或者一个正在祈祷的信徒。
艾玛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起,踩碎了几片落叶,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
她在距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好久不见”的、轻微的迟疑:
“雪莉。”
雪莉抬起头。
她转过头,看着艾玛,目光在艾玛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一种真实的、带着温度和怀念的笑,像一个人翻到一张旧照片时的那种笑。
她的声音比她外表给人的预期要低沉一些,但语调柔和:“艾玛,好久不见了。”
艾玛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啊,好几年了。”
她停了一下,侧过身,伸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林晨,
“我来介绍一下,林晨,耶鲁法学院,我的搭档。”
她又指了指伊森,
“伊森,你也认识。”
雪莉的目光从艾玛脸上移到林晨脸上。
她看着他,目光平稳,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一种安静的、接受的注视。
她开口,像是在递出一张名片:
“你好,我是雪莉·沃伦,艾玛的堂姐。”
林晨站在她面前,迎着她的目光,像是在回应一句普通的问候:“你好,我是林晨。”
雪莉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艾玛,嘴角浮起一个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看来你就是理查德叔叔今天要介绍给大家认识的人了。”
林晨没有否认,也没有谦虚。
他站在那里,迎着雪莉的目光,像是在接住一个球:
“是我的荣幸。”
雪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伊森身上。
“伊森,好久不见了。”
伊森站在林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罗……”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一个名字,然后他换了一个音节,“雪莉。”
雪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介意,只有一种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停顿的、宽容的平静。
“你也可以继续叫我罗格,毕竟那也是我本来的名字。”